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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宫暗潮 “三弟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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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雪来得早,才进十一月,皇城便已是白茫茫一片。
东宫明德殿的窗被风推开一条缝,寒意裹着龙涎香缓缓流转。
青铜博山炉里香烟袅袅,徐璟白端坐主位,玄色蟒纹常服衬得身形愈发颀长。
他今年十七了,少年人的清瘦褪去大半,眉骨一压,殿内的人连呼吸都要放轻。
他摩挲着拇指间一枚青玉扳指,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折子,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门被轻轻推开。
三皇子徐斯尧、四皇子徐萧年一前一后进殿,抖落一身风雪。
徐斯尧十五,一身石青暗纹锦袍,头戴白玉冠,面如冠玉,手中一柄象牙骨折扇摇得慢条斯理——大冬天摇扇,说不出的刻意。
他学着世家公子的做派,眉眼弯着,笑意温润,那双狭长丹凤眼里却藏着试探。
徐萧年才十三,身量未足,一身火红曳撒,金镶玉蹀躞带上流苏乱晃,剑眉星目,满脸藏不住的桀骜。
“大哥。”两人见礼。
“坐。”徐璟白眼皮都没抬。
东宫私室,兄弟相见,免了朝仪,宫女奉了两盏雨前龙井,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连门都掩得没半点声息。
徐斯尧摇开折扇,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案头折子,唇边漾开笑,话语却裹着软刺。
“大哥好兴致,今日朝堂上那一出,可真热闹——兵部尚书当堂被摘了乌纱,二皇兄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个晌午。”他扇骨一点,“外头雪这么大,二皇兄那膝盖,怕是要落下病根,大哥却在这儿焚香看折子,当真沉得住气。”
这话听似恭维,实则是来探虚实。
徐璟白翻过一页折子,没接他的话,只淡淡道:“三弟既这么心疼他,大可去御书房外陪着同跪。孤不拦。”
徐斯尧脸上的笑一僵。
“噗——”徐萧年没忍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斜靠在椅背上,毫不留情地补刀,“三皇兄,你这不是自讨没趣么,二皇兄敢把手伸到大哥的兵权上,没要他的命,已是大哥手下留情。”
他搁下茶盏,杯盖磕出一声脆响,又斜眼去瞧徐斯尧那柄扇子。
“再说了,三皇兄这把象牙扇,少说几百两,前日你还拉着我哭穷,说修府邸手头紧。”徐萧年挑眉,“怎么,钱都拿来附庸风雅了?改日我禀了父皇,查查你的账?”
“徐萧年!”徐斯尧折扇“啪”地合拢,耳根涨红,“休得胡言,这是友人所赠!”
“哦,友人。”徐萧年拖长了调子:“是江南做私盐的陈家,还是西市放贷的赵家?哪一位友人,出手这么阔?”
“你——”
“够了。”
徐璟白终于放下折子,抬眼。
只平平一眼,底下两个斗嘴的少年同时噤了声,明德殿里的龙涎香仿佛都凝住了。
“要吵,回你们自己宫里吵。”他端起茶,语气不高,却自带寒意,“不必在孤这儿,演这一出。”
他转向徐萧年:“今日你在御书房当差,都听见什么了。”
徐萧年立刻收了嬉皮笑脸,坐直了身子,再开口时,连声音都压低了。
“父皇今日又咳了,咳得龙颜铁青,把伺候的太监都撵了出去,太医院的药,一碗接一碗往里送。”他顿了顿,“二皇兄一党上了折子,想揽江南漕运,父皇压着没批,可我听御书房的小太监说……二皇兄近来,暗中见过镇北侯的人。”
“啪嗒。”
徐璟白指尖的扳指,极轻地磕在茶盏沿上。
殿内静了一瞬。
镇北侯手握京畿三营,是拱卫长安最锋利的一把刀,二皇子若真勾连了他,图的就不止一桩漕运的差事了。
“镇北侯。”徐璟白念出这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的手,伸得太长了。”
他垂着眼,食指在案几上不疾不徐地叩了两下。
兵部尚书不过是枚弃子,倒了便倒了。真正的局,在父皇这具越来越差的身子上,在镇北侯那三万驻军上。二皇子等不及了。
“三弟。”他忽然开口。
徐斯尧心头一跳,忙坐直:“大哥。”
“你前几日在南城置的那处宅院,尽快脱手。”徐璟白重新拿起折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那宅子旧主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镇北侯的局一旦发作,凡是沾过边的,一个都跑不掉,孤不想在那串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
徐斯尧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辩,触到徐璟白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一声:“……是。”
“都退下吧。”徐璟白挥了挥手,“近日风雪大,少出门,少见客,尤其是三弟你——那把扇子,趁早收了。”
两人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徐萧年忽然回头,看了自家大哥一眼。
那个总在人前吊儿郎当、与他拌嘴的少年,此刻望着窗外大雪,侧脸沉在阴影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孤。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跟着徐斯尧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徐璟白独自坐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出来。”
博山炉后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单膝跪下一个黑衣暗卫。
“殿下。”
“浣衣局那边,如何了。”
暗卫垂首:“回殿下,一切如常,只是……上月有个浣衣局的管事太监,偶然见着郡主……见着那位姑娘腕上的玉佩,多瞧了两眼,又私下打听了几句她的来历。”
徐璟白叩着案几的手指,停住了。
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低了几分。
“人呢。”他问。
“属下按殿下旧令,已经处置妥当。”暗卫道,“那太监贪财好赌,属下略施手段,拿一桩盗卖宫物的由头,把他打发去了皇陵,永世不得回京。对外只说他犯了事,没惊动任何人,也……没让那位姑娘知晓分毫。”
徐璟白没说话。
他望着窗外,那雪正下得紧,一片一片,往宫墙最偏僻的那个方向落去。
一年多了……
她只当那些是她运气好,是世道忽然心软了。
她不知道,这深宫里从来没有凭空而降的好运。
有的只是一个人,隔着一道矮墙,把能挡的风雨,都替她挡在了墙外。
可徐璟白心里清楚,他如今能挡住的,不过是些小风小浪。
真正的惊涛骇浪——二皇子,镇北侯,那张正在水面下收紧的大网——他还撼动不了。
他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个浣衣局里磨药的姑娘,是太子藏在软肋最深处的人。
一旦被人知晓,她就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小宫女。
她会变成一把,直抵他心口的刀。
“加派人手。”良久,他收回目光,声音沉得像雪,“不必近她,只在暗处,浣衣局进出的每一张陌生面孔,每一句打听她的话,孤都要知道。”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晃,重新没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博山炉一线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又在半空散开。
徐璟白站起身,走到窗边。
隔着重重宫墙与漫天风雪,他望不见浣衣局的方向,却仿佛能看见那个蹲在药架前、会嫌弃他药碾得太烂的身影。
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等到风平浪静。
几日后,一个消息由暗卫连夜递进了明德殿。
二皇子的人,近来在悄悄查东宫的底。
查太子这一年多来,每逢当值便“偷溜”的去向;查东宫账目里,那些对不上数的药材与银钱;查他的心腹,为何总在宫城西北角的浣衣局一带出没。
那只隐藏在幕后的手,正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一寸一寸,朝那道矮墙摸过来。
徐璟白捏着那张密报,立在灯下,许久没有动。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知道,最凶险的一局,要来了。
而他还没有强到,能在这局里,光明正大地护住她。
那一夜,明德殿的灯,又亮到了天明。
窗外风雪正急,一场山雨,已在无人知晓处,压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