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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雪 “等我能自 ...

  •   那年的雪,化得比往年都慢。

      朱墙上的冰凌滴答淌水,把墙根的泥土浸得泥泞不堪。御花园里被压弯的老梅抖落了满身素白,枝头抽出第一茬嫩得发怯的新芽。

      东宫侧门那道矮墙的雪,被人扫得干干净净。

      徐璟白蹲在墙后,换了身不起眼的墨色常服,手里攥着一只小油纸包——刚从御膳房顺出来的梅花香饼,还温着。

      他从辰时等到午时,又从午时等到日头偏西。

      墙那头始终没有她的脚步声。

      往日这个时辰,她早该抱着碎炭或药材出来了,一边忙活一边嫌他“又偷溜”,可今日,偏院里静得反常。

      他正要起身,一阵压抑的咳嗽忽然从墙那头传来,断断续续,像钝锯拉扯湿柴,咳到最深处,隐隐带着一声破了的、空洞的回音。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和瓷碗落地的脆响。

      徐璟白的心猛地一沉。

      他顾不得许多,翻墙而入,落地踩了一脚泥水也浑然不觉,大步冲向那间破旧小屋。

      门没关严。

      一股浓重的药渣气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戎望弦正跪在床前,旧棉袄上溅满药汁,手里攥着块破布,拼命去擦老嬷嬷口角咳出的血。

      听见动静,她猛地回头。

      那双总是又亮又稳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闪过一丝慌,随即又被强压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压着嗓子,声音发哑:“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徐璟白没理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床上。

      老嬷嬷蜷缩在又黑又薄的被褥里,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口气都牵着沉重的痰音。

      那点夜咳拖了一整个冬天,到底是拖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在宫里长大,见过太多人咽气。

      他知道,再拖下去,这老人熬不过这个春天。

      “你祖母病得很重。”他喉咙发紧。

      戎望弦抿着唇,低下头,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破布,瘦削的肩膀在发抖,却倔强地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她的声音麻木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我去求过太医院,守门的把我撵出来,说我们这种人不配用药,我又去墙外找游方郎中,方子……太贵了,我买不起。”

      她说得平淡。

      可徐璟白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根单薄的、绷得像要断掉的脊背,心口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下。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脚步快得那包梅花香饼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一路回了东宫,直闯母妃寝殿。

      虞兮华正对着窗发怔,见儿子满头是汗地冲进来翻箱倒柜,吓了一跳,厉声问他做什么。

      徐璟白没解释,从妆奁最底层翻出一支须发俱全的老山参,又抓了几味驱寒吊气的药材,胡乱用油纸裹了往怀里揣。

      “璟儿!”虞兮华拦住他,盯着那支价值不菲的山参,眉头紧锁,“这是你外祖留下的东西,你拿它做什么?”

      徐璟白抬起头。

      少年的额角全是汗,一双眼睛红着,却亮得惊人,里头是虞兮华从未在儿子脸上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执拗。

      “母妃,”他只说了四个字,“儿臣救命。”

      虞兮华怔住了。

      她看着儿子,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药,那句到嘴边的阻拦,终究没说出口。
      这些年她自己困在这座东宫的冷灶里,形同槁木,几乎忘了上一回见儿子这样“活”着,是什么时候。

      良久,她侧过身,让出了门,声音很轻:“……去吧,不够,再回来拿。”

      徐璟白看了母妃一眼,用力点头,转身冲进了渐暗的天色里。

      他没有看见,身后虞兮华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里翻涌着怎样复杂的光。

      他再翻过那道矮墙时,天已经黑透了。

      小厨房里,戎望弦正蹲在灶前,用一只破瓦罐熬着不知从哪挖来的野菜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平静——那是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人才有的眼神。

      徐璟白走过去,不由分说把油纸包塞进她怀里。

      戎望弦低头,看清那支老山参,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立刻要推回来:“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

      “拿着。”他打断她,语气硬得没有半分转圜,“你想看你祖母死吗?”

      戎望弦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看怀里的药,又抬头看他,少年的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额角挂着汗,一双眼死死盯着她,像盯着什么一旦松手就会碎掉的东西。

      她喉咙动了动。

      “……我会还你的。”半晌,她只挤出这一句,抱着药,转身冲进了里屋。

      那一夜,徐璟白没有走。

      他在偏院外的墙根下坐着,听里头煎药的咕嘟声、老人压不住的咳、还有戎望弦低低的安抚,一声一声,直到后半夜。
      夜风刺骨,冻得他手脚发僵,睫毛上凝了霜,他却一动不动,像尊不知疲倦的石像。

      他想起白日里自己的无力。

      想起他是这大邺一人之下的太子,可在那堵太医院朱红的大门前,在一张他根本不屑一顾的药方面前,他护不住墙那边一个想给祖母续命的姑娘。

      他连给她一包药,都要靠“偷”。

      这种无力,比东宫的冷言、朝堂的刀锋,更让他难受。

      快天亮时,里屋的咳嗽终于平了。

      小木门“吱呀”一声,戎望弦走出来,看见墙根下坐了一整夜的人,愣住了。

      他睫毛上挂着霜,嘴唇冻得发紫,手里还捏着截树枝,低头在残雪上画着什么。

      她走近一看——

      是只兔子 ,耳朵一只长一只短,身子歪着,丑得可怜。

      戎望弦蹲下身,她眼底那层绷了一整夜的死寂,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伸出冻红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声音闷闷的。

      “徐璟白,你不冷吗?”

      他抬头看她,看见她眼里没掉下来、却红透了的眼眶,极浅地弯了下嘴角:“还行。”

      那天早上,两人守着小厨房微弱的炭火。

      戎望弦把煎好的药端给祖母,又用余火烤了两个干瘪的馍,把大的那个塞给他,自己掰着小的啃。

      馍硬得硌牙。

      徐璟白却觉得,这是他十六年里,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戎望弦。”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别再去捡炭、去求那些人了。”他看着她被炭火映红的侧脸,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笃定,“我会想办法。”

      她啃馍的动作一顿,歪头看他半晌,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毫不客气地弹了下他额头。

      “你?你自己都还是个翻墙偷药的小屁孩,你拿什么想办法?”

      徐璟白捂着额头,没笑。

      他等她笑够了,才慢慢开口,目光越过她,落在院里那株刚抽芽的老梅上。

      “我很快就会长大的。”他说,“等我能自己做主那天,你就再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戎望弦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她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少年,他和她一样不过十几岁,穿着最普通的墨色衣裳,蹲在这间破厨房里,啃着硌牙的冷馍。
      可他说那句话时,眼里的分量,却像已经在暗处谋划了很久很久。

      她心头莫名一跳。

      “徐璟白。”她第一次郑重地连名带姓叫他。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璟白转头看她,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然后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样东西,放进她掌心。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通体没有一丝杂色,雕工繁复而内敛,正面是云纹,背面一个极小的篆字——那规制、那玉质,绝非寻常人家能有。

      戎望弦虽不认得那是太子信物,却也看得出它价值连城,手一抖就要还:“这我更不能要”

      “让你收着。”徐璟白按住她的手,没让她推回来,声音很低,“我家里……有些事,不干净,我怕有朝一日,我护不住你。”

      “这玉是我长辈给的,紧要关头,它能替你挡一道、换一条路。”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我寄存在你这儿。”

      “等我能自己做主那天,我亲自来拿。”

      戎望弦怔怔地望着他。

      她不懂他话里那些“不干净”“护不住”是什么意思,可她听得懂最后那句——和他方才说的,是同一个约定。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被他体温焐暖的玉,又看了看自己腕上空空的红绳印子,半晌,解下根旧红绳,把玉佩穿了,仔仔细细系在腕间。

      “行。”她抬起眼,那双亮眼睛里映着炭火,“玉我替你收着,你可要快点长大。”

      “在那之前,”她晃了晃腕上的玉,难得露出点孩子气的狡黠,“它就是我的了,你哪天反悔来要,我可不认。”

      徐璟白看着那枚贴着她腕骨轻轻晃动的白玉,悬了一整夜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原处。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眼底有什么极深的东西,一闪而过。

      那场病之后,老嬷嬷靠着那支山参和徐璟白陆续弄来的药,竟真的缓了过来。

      戎望弦却像忽然长大了。

      她不再只满足于辨认几味草药,她开始想方设法地,从太医院倒出来的废纸堆里、从宫外旧书摊上,淘那些卷了边的医书,就着油灯一页一页啃到深夜。

      徐璟白翻墙时,常见她对着满桌草药和书页皱眉,困得直点头也不肯睡。

      “这么拼命做什么?”有回他问。

      戎望弦头也不抬,把一味药放进嘴里尝了尝,眉头都不皱。

      “这世上能护住我祖母、护住我自己的,从来不是别人。”她翻过一页医书,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犹疑,“是我自己。”

      “我若有一身真本事,就再不必看太医院的脸色,再不必为一张药方,去求任何人。”

      徐璟白蹲在一旁,看着灯下那张明明还带着稚气、却已经写满主意的侧脸,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墙这边这个捡炭的小丫头,骨子里有股东西,和这宫里、这世上绝大多数被命运推着走的人都不一样。

      她不认命。

      哪怕命运把她按进了泥里,她也在抬头,一寸一寸,找那条能自己站起来的路。

      那一夜,徐璟白回东宫,在书房里坐到了很晚。

      他没有再去翻那些闲书。

      他第一次主动抽出了架上那卷他从前碰都懒得碰的《六韬》,就着灯,一页一页看了下去。

      窗外春雪初霁,新芽缀枝。

      两个隔墙的少年,在同一个夜里,各自朝着自己将来要走的那条路,悄无声息地,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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