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相识 “你叫什么 ...
-
建昭元年,冬。
长安城落了三天三夜的大雪,朱墙碧瓦尽数覆在素白之下,连御花园里那几株百年老梅都被压弯了枝。
宫人们扫雪不及,长街上积雪没踝,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窝。
太子殿下徐璟白十六岁,趁着母妃午歇,从东宫侧门溜了出来。
他穿一身玄色锦袍,领口袖口压着极细的银线云纹,是江南进贡的上等云锦,可此刻袍角沾满雪泥,腰间玉带也歪了,身后空空荡荡——贴身的小太监被他甩在后门,几个侍卫更被一句“孤想一个人走走”打发了回去。
他不想待在东宫。
不想看母妃整夜整夜坐在窗前发怔,不想听父皇在朝堂上对她的冷言冷语,更不想做那个人人见了都要伏地叩首的太子殿下。
他沿着回廊一路往北,跑过御膳房后门,跑过内务府库房,最后停在一道半塌的矮墙前。
墙后头是宫中最偏僻的角落,浣衣局的偏院。墙根背阴,结了一层薄冰。
徐璟白翻墙时,脚下正正踩在那块冰上,整个人滑了出去,膝盖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
“嘶——”
剧痛炸开,他闷哼一声跌进雪里。低头看时,锦袍膝处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汩汩地涌,落在白雪上,洇出一小片刺眼的红。
他咬着牙,没出声。
“别动。”
一个女声忽然从墙角传来,清清脆脆,又压得极低。
徐璟白猛地回头。
枯草丛里钻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她穿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截冻得通红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上蹭了点炭灰,糊了半边脸,唯独一双眼睛生得极亮,黑沉沉地望着他,不惊不慌。
那木簪的簪头,被人用刀很拙地刻出了五瓣花的形状,歪歪扭扭,像是朵没开成的梅。
她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几块碎炭。
“你受伤了。”她说,语气平平,像在说今日雪下得大,仿佛眼前这个锦衣少年,不过是只跌伤了的野猫。
徐璟白下意识把伤腿往回收了收,警惕地打量她。这是浣衣局,宫里最底层的奴仆才住的地方。
“你是何人?”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幼养出的傲慢。
小姑娘没答,只在他面前蹲下,把陶碗搁在雪地里,歪着头看了眼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她做了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
她伸手,从自己棉袄内衬上“刺啦”撕下一截布条。那棉袄本就破旧,这一撕,露出里头发黄的旧棉,一股淡淡的皂角气混着炭灰散出来。
她把布条在掌心搓软,又凑到唇边哈了两口热气。
“忍着点。”
她伸手握住他的小腿,隔着薄薄的裤料,指尖冰凉,冻得他一缩。
可她下手极稳,布条缠得不松不紧,恰好压住血,又不勒得慌,缠到最后,她低头,用牙咬住布尾一扯,打了个结。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头一回。
“好了。”她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语气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得意:“过两日结痂,别沾水。”
徐璟白低头。
膝盖上卧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灰扑扑的,软趴趴搭在他腿上,像只收拢了翅膀的小灰蛾。
他见过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最齐整的绫罗绷带,却莫名觉得,这一个结,比那些都顺眼。
“你常给人包扎?”他问。
小姑娘重新抱起陶碗,随口道:“我祖母,她腿不好,一到冬天就摔,夜里还总咳,我给她包惯了。”
她说得很淡,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徐璟白却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寒冬腊月里抱着碎炭,守着一个腿脚不便、夜里还咳的老人,住在宫墙最偏僻的破院子里,撕自己唯一一件棉袄,去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裹伤。
他沉默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华贵的云锦,忽然觉得领口那圈银线,刺眼得可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姑娘转过头,歪着脑袋看他,那双亮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沉静,没有寻常宫人见到华服之人的谄媚,也没有畏缩。
“戎望弦。”她说,顿了顿,反问,“你呢?”
徐璟白张了张嘴。
“太子殿下”四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他从小到大,这四个字听得耳朵起茧,早腻了,可此刻对着这双眼睛,他鬼使神差地,没说出口。
“徐璟白。”他最终只报了名字。
戎望弦点点头,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轻轻过了一遍,评价道:“好听是好听,就是太文气,不好记。”
徐璟白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他久居深宫,见惯了战战兢兢的脸、小心翼翼的奉承,还是头一回有人当着他的面,嫌他的名字“不好记”。
戎望弦没再理他,抱着碗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伤是我包的,咱俩算两清了,往后别翻这道墙,墙根有暗冰,摔的不止你一个。”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偏院的月洞门,单薄的身影没入风雪。
徐璟白坐在雪地里,低头看着膝上那个丑兮兮的结,许久没动。
布条上还残着一点她指尖的温度,隔着衣料,一点点焐进皮肉里,烫得他心口发痒。
——
后来的事,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起的头。
或许是那夜他翻来覆去,眼前总晃着那双冻红的手;或许是第二天他路过御膳房,鬼使神差地揣了包热桂花糕;又或许,是他实在想再看看,那个嫌他名字不好记的人。
总之,第三天傍晚,东宫侧门那道墙根的石缝里,多了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没人看见是谁放的。
入夜,那个扎着旧木簪的小丫头果然蹑手蹑脚摸来,在墙根下站住了。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警惕地左右看了半晌,又盯着那包糕点研究了好一会儿,仿佛那不是吃的,是什么要害人的圈套。
墙后,徐璟白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她终于伸出手,却没有马上拆,而是把糕点捧到鼻尖闻了闻,这才小小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雪夜里月色极亮,照着她瘦小的侧脸,她一边吃,一边从袖中摸出一截烧过的炭条,在矮墙内侧,一笔一划,画下了一道记号。
徐璟白起初不解。
直到他第二回、第三回去,看见那墙上的炭痕一道一道多起来,他才明白过来——
那是她的账本。
受了什么,她都记着,一包糕点,记一道;几钱碎银,记一道,她不认这白来的恩惠,也不肯平白欠谁。
一个在泥里长大的孩子,却把“不欠人”三个字,看得比命还重。
徐璟白躲在墙后,看着那道单薄的影子捧着糕点,对着满墙风雪,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转眼被北风卷散。
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截炭条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那之后,他便常往浣衣局跑。
有时带糕点,有时带碎银,有时什么都不带,只蹲在墙这边,听一听那头有没有她的动静。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为了墙那边一个连他真名都不知道的小丫头,在雪地里冻上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