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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年的雪,下得很大 “朕的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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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邺永安四十七年,冬。
这一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像是要把整座长安城都埋进素白里。
皇城内外挂满了白幡,哀钟从早到晚响了九声,震得朱雀大街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皇帝驾崩了。
大邺开国皇帝阎鹤,薨于永安四十七年腊月初八,享年五十有二。
在位二十三年,平定四海,一统九州,四海升平。
然,终生未立后,后宫空置,膝下无子,传位于宗室之子。
朝廷发的讣告写得四平八稳,满朝文武哭得情真意切。
可民间却悄悄流传着另一种说法。
说那位帝王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死在了皇城最高的那座阁楼里。
据说,阁楼里只放着一只陈旧的紫檀木匣,匣中锁着一件洗得发白、却仍能隐约看见斑驳血迹的破败嫁衣。
那件嫁衣被人小心翼翼地叠了又叠,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除此之外,还有一枚极廉价的木雕发簪,簪头雕着一朵粗糙的梅花,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少年人笨拙的手艺。
伺候的太监说,陛下临终前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上了那座阁楼,再没下来。
第二日,内侍总管壮着胆子推开门时,看见帝王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端端正正地坐在窗边的圈椅上。
手中紧紧攥着那件嫁衣,目光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人已经凉了。
那个杀尽天下人、不可一世的帝王,死的时候面容平静得近乎温柔。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灯火。
他怀里还揣着一封未写完的信。
信纸泛黄,字迹潦草,落了满纸的墨点,像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只留下一行字——
“阿和,今年的雪,下得很大。”
那封信被送到了新帝手中时,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敢提,因为没有人知道,“阿和”是谁。
史官翻遍了所有典籍,找不到这个名字。
大邺的史书上,只有一位公主的记载,永安二十三年腊月初八,嫡长公主姜昕和,薨于大婚之夜,死因,不详。
那是帝王还在北境的时候,长安城发生的事。史书上只用了寥寥数语带过,说是摄政王戎景澜谋逆,毒杀先皇,残害嫡长公主。
后来被大将军阎鹤起兵平定,血洗皇城,匡扶社稷。
此后,帝王登基,一生不曾立后,朝臣们无数次上书恳请陛下选秀纳妃,充实后宫。
折子递上去,如同石沉大海,偶尔有不怕死的臣子当面提起,那位帝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朕的皇后,早已死在了永安二十三年的大婚之夜。”
“诸位爱卿,是想让朕去地底下,把人接回来吗?”
从此,满朝文武,再无人敢提立后之事。
那位帝王在位二十三年,将大邺的版图扩到了前所未有的大小,他平北蛮,定南疆,通西域,开运河。
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可他自己却从不踏出皇城半步,所有的庆典、宴席、祭祀,他一概不参与,
年腊月初八,他会独自上那座阁楼,一待就是整日。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后世有野史记载,说那座阁楼里,常年燃着一盏长明灯,灯油里混着某种刺鼻的药味,像是用来镇魂的。
灯前供着一件女子的嫁衣,和一枚粗糙的木簪。
野史称,那位帝王晚年时常自言自语,对着那件嫁衣说些琐碎的事,今天哪位大臣又上折子请他立后了,他说他拒了。
今天北境又下雪了,他想起了那年跑死了七匹马。
今天路过御花园的池塘,想起当年那个蹲在池边看锦鲤的小丫头,扎着双丫髻,浑然不知身后有个少年,看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他说,他这一辈子,杀了很多人,造了很多孽,手里沾满了血,可他不后悔,唯一后悔的,只有一件事。
那年腊月初八,他没能赶回去。
他没能在她喊出“救命”之前,将她从那个陷阱里拉出来。
永安四十七年腊月初八,帝王崩于皇城最高阁楼。遗诏只有一句话。
“与朕,合葬于皇陵,把那件嫁衣,一并带上。”
新帝遵从了遗诏,可负责入殓的宫人却犯了难,那件嫁衣已经老旧不堪,血迹斑驳,实在不适合与帝王同葬。
犹豫再三,宫人还是将嫁衣放入了棺椁中,毕竟,这是帝王唯一的遗愿。
大邺开国皇帝阎鹤,葬于长安城外皇陵,陵墓修得宏大,陪葬丰厚,可史书上留白的地方,远比记载的多。
没有人知道,棺椁中,帝王的手边,除了那件嫁衣,还放着一枚木簪,簪头雕着一朵歪歪斜斜的梅花。
也没有人知道,陵墓最深处的石壁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刻上去的,笔画深浅不一,像是刻字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又像是随时会脱力倒下。
那行字是——
“阿弦,我来找你了,这一次,不会再迟了。”
大雪落满了整座皇陵,将一切痕迹都覆在了素白之下。
千里之外,长安城的御花园里,池塘早已结了厚厚的冰,当年那棵老梅树还在,枯枝上积满了雪,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来年的春天,不知道还会不会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