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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烛烬 “真心?那 ...


  •   大邺永安二十三年,腊月初八,宜嫁娶,宜祈福。

      长安城落了三天的大雪,琉璃瓦上覆着皑皑素白,皇城内外却铺开了十里红绸。
      喜乐震天,锣鼓喧阗,满朝文武皆来道贺。
      人人都说,嫡长公主姜昕和出降永安侯府小侯爷许知初,是皇权与勋贵的完美联姻,一段天作之合的佳话。

      可坐在鎏金拔步床上的姜昕和,却只觉得冷。

      凤冠霞帔重若千钧,压得她颈骨生疼。
      绣着百鸟朝凤的红盖头垂落,将她的视线局限在方寸之间。
      她攥着掌心的玉如意,指尖冰凉,一阵没来由的心慌从三日之前便萦绕不散。
      她总觉得这满室的红,红得有些刺眼,像极了某种不详的预兆。

      “公主,吉时已到,该去前厅拜堂了。”喜娘的声音透着谄媚。
      姜昕和没有动,她隔着盖头,听见内室里衣料摩挲的轻响,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与冷梅香交织着逼近,那是永安侯府小侯爷,许知初的气息。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苍白的手,挑开了她的红盖头。

      没有用喜秤,没有吉祥话,盖头飘落在地,烛火摇曳中,姜昕和看清了眼前的男人,许知初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面容清隽儒雅,眉眼温润,怎么看都是一位端方君子。
      他甚至还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春风。

      “公主。”他开口,声音轻柔:“今夜过后,你便是永安侯府的人了。”

      姜昕和微微蹙眉,正想开口,内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寒风裹挟着雪花灌入,喜烛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面容与当今圣上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鸷和贪婪——正是大邺摄政王殿下,姜昕和的亲皇叔,姜景澜。

      “皇叔?”姜昕和瞳孔骤缩。

      许知初却在此时骤然收敛了笑意,后退半步,撩起大红喜袍的下摆,极其郑重地躬身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清朗而恭敬,不带半分平日里的温润。

      “臣,永安侯府许知初,参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

      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在这满室喜气的婚房里,他俯首称臣的姿态,将皇权等级的森严展现得淋漓尽致。

      姜景澜没有看他,甚至没有抬手让他免礼,只是微微颔首,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姜景澜径直越过跪在地上的小侯爷,压低声音问:“都准备好了?”

      许知初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回殿下,三天前便已备好,外头的宾客都安排妥当了,京畿三营的人马也已就位。”

      姜昕和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那份心慌来自何处,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亲皇叔,一个是她即将托付终身的夫君。
      他们站在一处,像两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狼,早在三日之前,便已密谋妥当。
      而许知初,在行着最标准的君臣之礼时,正将她一步步推向死局。

      “皇叔,”姜昕和极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你与许小侯爷,在密谋什么?”

      摄政王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货物:“昕和啊,皇叔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你父皇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子年幼,不堪大用,这大邺的江山,总不能落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手里。”

      姜昕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父皇不肯交出兵权,皇叔只好自己来取了。”
      姜景澜走近一步,脸上的惋惜瞬间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阴狠,“不过你放心,皇叔已经答应了许小侯爷,取了你的心头血,救活他那位命悬一线的商家二小姐商清婉,永安侯府便会死心塌地地站在皇叔这边。”

      姜昕和猛地转头看向许知初。

      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此刻已直起了身子,他垂着眼,从袖中抽出了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匕,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商家二小姐?”姜昕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许知初,你娶我,就是为了取我的心头血,去救你的心上人?”

      许知初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公主殿下,她寒毒入骨,太医说唯有皇室嫡长女至阳至纯的心头血,方能续命,臣自幼与她青梅竹马,实在不忍看她香消玉殒,至于公主殿下……”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臣会永远记得公主殿下的恩情。”

      “你疯了!”姜昕和猛地站起身,拼命挣扎,可许知初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那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让她动弹不得。

      “公主殿下恕罪。”许知初的声音依然温润,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握着匕首,以一种极其精准且残忍的角度,缓缓刺入了她的胸膛。

      “唔——!”

      剧痛瞬间摧毁了所有的理智,姜昕和的身体像一只断线的纸鸢,重重地跌回大红锦被之上。她清楚地感觉到那柄冰冷的利刃在胸腔里搅动,皮肉被生生剥开,温热的鲜血如同泉涌,顺着刀柄被一勺一勺地舀走。

      百子千孙的帐幔上,溅满了刺目的殷红。

      “为……”她张开口,鲜血便从喉咙里呛了出来,堵住了所有的质问,她死死盯着许知初,看着他那张依旧挂着温润笑意的脸,看着他将那碗盛满她心头血的青瓷碗,恭恭敬敬地递到摄政王手中。

      “殿下,请。”许知初再次躬下身,双手奉上那只碗,礼数依旧周全得令人发指。

      摄政王接过那只碗,看着碗中暗红的液体,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他转头看向姜昕和,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怜悯:“昕和啊,你那个年幼的小妹妹,待字闺中,皇叔原本打算将她指婚给永安侯府的小侯爷,用来拉拢勋贵,可惜了,你父皇非要将你嫁过来,不过无妨,等皇叔登基,这门婚事依旧作数。”

      姜昕和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来从一开始,这场婚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连她那无辜的小皇妹,都早已被他们当作了拉拢勋贵的筹码。

      “你们……不得好死……”姜昕和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公主还是省点力气吧。”许知初俯下身,将落在地上的红盖头捡起来,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脸上,动作温柔极了,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黄泉路上,走好。”

      红盖头落下的瞬间,姜昕和的视线被彻底隔绝,殷红的绸缎上,她胸口涌出的鲜血正在飞速洇开,将那一片暗红染得更深、更艳,她倒在血泊中,大红嫁衣与刺眼的鲜血融为一体,像一朵盛开在地狱里的花。

      喜烛还在烧,烧得噼啪作响,满屋的龙涎香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钻入她逐渐涣散的意识里。

      最后一刻,她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个模糊的画面,十年前,御花园的池塘边,一个玄衣少年将她从水边一把拉回,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小心。”

      她记不清那少年的脸了。
      只记得他身上的玄衣,黑得像这漫漫长夜。

      大邺永安二十三年,腊月初八,嫡长公主姜昕和,薨于大婚之夜。

      满城红绸尚未撤去,皇陵的方向,已缓缓升起了一缕招魂的白幡。

      ---

      千里之外,北境苍云岭。

      大雪封山,朔风如刀。

      阎鹤勒住胯下战马,将滴血的玄铁长剑从北蛮将领的胸膛中拔出,他满身血污,甲胄碎裂了半边,连睫毛上都凝着冰碴,活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刚刚斩杀了北蛮的大汗,斩下对方头颅的那一刻,他的眼皮忽然剧烈地跳了起来。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他险些从马上栽下去。

      “将军!”副将急忙上前搀扶,“您受伤了?”

      阎鹤一把推开副将,死死捂住胸口,那里空空荡荡,却像是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他抬起头,望向长安的方向,瞳孔剧烈震颤。

      “回去。”他嘶哑着嗓子开口。

      “将军?班师回朝的折子还没……”

      “本将军说,回去!”阎鹤猛地转头,那双猩红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将副将吓得倒退三步:“最快的马!三日之内,本将军要见到长安城的城门!”

      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如果不回去,他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日夜兼程,跑死了七匹马,不眠不休,像一个濒临疯狂的疯子。
      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还有一张模糊的脸,正用极其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他不知道那张脸是谁,他只知道自己痛得快要疯了。

      三日后,长安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漫天飞雪,朱墙依旧,可迎接阎鹤的,不是张灯结彩的喜乐,而是满城缟素,皇城之上,白幡如林,哀钟长鸣,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阎鹤勒马停在朱雀大街上,大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他目光死死盯着城楼上悬挂的白幡,喉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地走进皇城,他穿过前殿,穿过回廊,穿过那一片刺目的白幡与素缟。直到他停在那扇贴着残破“囍”字的门前。

      阎鹤缓缓伸出手,推开了门。

      满目皆是刺目的红与惨烈的白,红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红泪堆叠如山,地上是一滩已经发黑的血泊,像一朵诡异的花,从床榻边一路蜿蜒到他的靴尖。

      床榻之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件被鲜血浸透、又被匆忙换下的破败嫁衣,以及那枚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玉如意。

      阎鹤站在那滩血迹前,死死盯着那件染血的嫁衣。
      他的目光像是要把那件衣服烧穿,却始终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他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甚至连她死前有没有喊过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将军……”身后传来老嬷嬷颤抖的哭声,“公主……公主殿下被许小侯爷用红盖头盖住了脸,在盖头底下咽的气,老奴冲进来的时候,公主的手……还死死攥着那个玉如意,指甲全断了……”

      阎鹤缓缓闭上眼。

      满室的龙涎香和血腥气钻入肺腑,他喉间那股腥甜终于压不住了,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的目光越过白幡,落在皇城最高处的飞檐上。

      他移开了视线。

      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那件染血的嫁衣,折叠整齐,抱在怀中。
      像是在抱一个熟睡的婴儿,又像是在抱一具冰冷的尸体。

      “许知初,姜景澜。”

      他低低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轻柔得像是呢喃,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那夜之后,长安城的天,彻底变了。

      大邺永安二十四年,春。

      老皇帝突发暴毙,死状极其凄惨,七窍流血,仅仅三天后,大将军阎鹤联合镇北副将与左相,以“清君侧”之名,携北境三十万铁骑,兵临城下。

      “摄政王姜景澜,毒杀先皇,残害嫡长公主殿下,罪不容诛!”

      血洗皇城的那一日,天降大雨。

      阎鹤亲自执刀,将姜景澜绑在刑柱上,片了三千六百刀。
      而许知初,是被活活拖到姜昕和的灵位前,一刀一刀剐碎了身上的肉,许知初临死前还在哭喊,说他是被逼的,说他对公主是真心的。

      阎鹤站在灵位前,看着那件被洗得干干净净、却又带着淡淡血迹的嫁衣,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真心?那你就去地底下,问问她信不信。”

      史书记载,阎鹤兵临城下,拥立懦弱二皇子姜朝继位,借正统之名肃清叛党,待朝野安定,顺势接管皇权、登临帝位。
      登基那日,冷血暴戾,不近人情。
      阎鹤穿着染血的龙袍,踩着兄弟与仇人的白骨,登上了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登基大典上,满朝文武跪拜高呼万岁,他只是坐在那把冰冷的王座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底下的臣服者。

      退朝后,他命人将那件嫁衣锁进了皇城最高阁楼的匣子里,加了九重锁,他站在阁楼的窗边,俯瞰着这万里江山,风雪停歇,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满了长安城。

      可他站在最高处,浑身冰冷。

      他杀光了所有伤害她的人,踏平了整个皇室,可她回不来了。

      帝王无声地闭上眼,一口压抑了整整一年的心头血,骤然喷溅在冰冷的窗棂上。

      这万里江山,终究不过是一座巨大的、没有她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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