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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萌芽和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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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单元楼,清一色灰扑扑的水泥外墙,墙皮长年风吹日晒大块剥落,露出内里的红砖,一眼醒目。
祝支三在棚子下停好车,挎着书包直奔楼内。墙根常年潮乎乎的,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脚下踩的是磨得发亮圆润的水泥楼梯。
随着她踏步往上的动作,头顶的感应灯亮起,钨丝灯接触的一瞬,噔了声,昏黄,看着想让人睡觉。
姐姐的脚步声,祝明一下就能听出来,撂下铅笔,跑去门口开门,老式的防盗门吱呀地响,铁质的栏杆锈迹斑驳,带着岁月陈旧的滞重感。
殷荣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擦了把手,顺手把厨房的门给带上,瞅见祝支三,迎了声,“回来啦。”
例行问候,没有什么别样的情绪。
祝明给她姐拎书包,被祝支三制止,“你作业写完了?”
“快了。”祝明挠了下头,隔着距离,祝支三都能闻到他头上的小鸡味。
“你洗过澡了没?”
“洗了啊。”祝明看见他姐一脸嫌弃的样子,怀疑的又将自己给闻了闻,挺香的啊。
殷荣单腿支在椅子上,薄薄的花裤子卷出弧度,手边扬着蒲扇给自己扇风。
喘着粗气,面色红润。
姐弟两站在门口喋喋不休,殷荣扫了眼面前墙上的挂钟,对着祝支三说,“赶紧洗澡去,马上你爸就回来了。”
祝宣林在钢铁厂上班,厂里有班车上下接送,为了多赚一点钱,他通常赶着最后一个排班节点下班。
祝支三从一开始进门就要准备做的事,被人提醒,心里有些烦楚,她轻哦了声,把书包甩进房间。
10:10分是祝宣林到家的时间,也是她家开晚饭的时间。
她每次都要掐着点,哪天需要洗头了,她就要早点回来,路上不能耽误,如果只是简单的洗洗,还可以在路上晃一会,总而言之,不能耽误祝宣林到家的所有安排。
饭要是热的,浴室要是冷的。
今天不用洗头,祝支三拿了衣服就跑进浴室,给自己浑身上下搓了遍,好巧不巧,洗到半路,腿间一抹醒目的红色血液淌进了视野,肚子一阵绞痛,支不住她的身体。
她囫囵的拿过毛巾擦了擦,又在浴室里面大喊殷荣,没叫来殷荣,祝明倒是来了,隔着浴室的门问她怎么了。
祝支三让他去喊妈妈。
殷荣看着锅里的火,嘴里骂了声,从厨房里出来,人都躁了,“叫魂呢一天到晚,什么事?”
不管怎样,是母亲来了,祝支三的心落地了,母女两打着隐晦的密码,“妈,我来那个了,你帮我拿一下……”
浴室里的热气氤氲,没一会都从透着半开的窗户,溜了出去,冷得让祝支三忍不住裹紧身上的浴巾,她的肚子实在太痛了。
殷荣只让她等着,来去不过一分钟,她拧门把东西塞了进去。
母亲的动作总是很粗鲁,祝支三细细的心思,柔柔的手腕根本接不住。
卫生棉掉到了地上,包装袋上沾了水渍,殷荣骂她手笨这都接不住,祝支三顾不得其他,只好快速地从地上把它捡起来。
浴室门合上的一瞬间,大门被人从里拉开了,祝明向迎接自己一样,接着去迎祝宣林,“爸,你回来啦!”
听着外头的动静,祝支三快速垫上,穿好衣服,还不忘把浴室湿漉漉的地板给打扫一遍。
痛经带来的乏力恶吐感,让她的眉头深深皱起,蹲下就再也不想起来了,客厅传来摆碗筷拉椅子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催促,“吃饭了!”
祝支三即使很难受,不想说一个字,但她还是扯着嗓子应人,拖拉的腔调难听死,像哭丧。
殷荣把米饭盛好,脑袋朝着浴室的方向,继续催:“快点!”
祝明下学早,老早就吃过了,可抵不过嘴馋、殷荣给他打了一小点米饭,让他吃完赶紧睡觉去。
祝支三下学晚,在学校吃过晚饭,上了四个晚自习回家也是饥肠辘辘,正好和祝宣林一块吃夜宵。
殷荣只管煮饭,父女两吃完后,脏掉的碗筷全部由祝支三清洗。
祝支三回屋吃了一颗止痛药,才慢悠悠地爬到餐桌上。
祝宣林不发一言,身上还穿着工装,脏兮兮的。每个季节各两套,永远是家里一套,他身上一套,日复一日。
整日和钢铁熔炉打交道,那双手被磨得粗糙不堪,纹路深陷黝黑,指节粗壮结实,透着常年出力做工的沧桑与硬朗。
两人面对面,祝支三低头吃饭、偶尔夹两筷子菜,和祝宣林夹菜的手撞上。那张老树皮的手裂出一道红色的血口,乍一看还有点吓人,
“你手这是咋了?”
祝宣林没当回事,菜汤泡着饭,三下两除二的全都刨进嘴里。
祝支三让他慢点吃。
吃好了,祝宣林给自己盛了碗汤,润润喉,抬眼看了她一眼,“你吃好了没?”
腮帮子里还有没嚼完的饭,祝支三懂得看眼色,“你先去忙吧,碗我来洗。”
祝宣林只点点头,没在多说什么,人进了卧室。祝支三听到母亲的唠叨,“用创口贴贴一下再洗,别回头进水了要发炎。”
“没多大事,都起盖了。”祝宣林的嗓音里有含糊而过的笑意。
殷荣恼了,“上班小心一点,这肉长在你身上,你不知道疼是吧!”
夫妻两个侃了会,祝支三耳朵听着,吃完饭,麻溜地把桌上的碗筷给打扫了。
祝支三成绩平平,持续发展三本没有问题,家里不指望她考什么好学校,只是在该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循规蹈矩罢了。
殷荣常挂在嘴边说她的词,就是没上进心,听惯了,祝支三也真的把自己填进去了。
屋里开着盏小灯,暖色的光打下来,亮堂着一片,水笔的笔盖被祝支三捏在手里,笔下写不下一个字。
浴室里的水声响起,没多久后又歇下,一阵脚步声后,自己的门被敲响了,洪厚的声音从门板外传来,“别熬太晚,早点睡。”
祝支三从嗓子里哦了声,紧了紧自己飘渺的思绪。
那位神经病医生,说的话像心魔,在她心里扎了种子,似乎有了要发芽的迹象。
夜深了,老旧的单元楼逼仄不隔音。
床板嘎吱嘎吱的响,伴随着几声牙疼似的呻吟,祝支三把薄薄的被子盖到头顶上,露出了脚脖子,风扇吹过凉凉的,让她不得不蜷缩起来,整个人像个调羹,一动不动。
她占了祝明的房间,高中生学业紧张,吃住不调,祝支三鬼哭狼嚎抱怨了好几次,才换来在镇上入住的机会。
房子很小,只有两个卧室,大的那间祝支三的父母住,小的那间自然是祝明的,家里突然多了一口人,处处都透着挤迫。
夫妻两在主卧里用床板搭了张小床,给祝明睡,祝明才读小学,脑子没那么快开窍,每晚都因为能和父母一块睡而乐呵呵的。
中年人的情谷欠大概是控制不住的,随时随地的,不忌讳也不避人的。
祝支三突然想到了自己在乡下的时候。
家里总是很穷,房子盖得矮,房间寥落,总要男归男,女归女一间屋子的安排,才能有地方睡觉,偶尔拗不过孩子的吵闹,一家人凑一起睡一间屋。
夜深了,性谷欠就高涨了,祝支三听着大人奇怪的动静和声响根本睡不着,却不敢吱声,在大点了,学了生物课,后知后觉的明白了恍然了,也觉得恶心了。
祝明的年纪,比她那个时候的年纪还要大些。
皎白的月亮高高悬挂,冷的要滴出什么东西来,星星一闪一闪的,祝支三的眼皮上下拉架,朦胧的睡意搅乱了她纷乱绵长的思绪。
闹钟醒了,祝支三从睡梦里挣脱出来,整个家静的只有她的脚步和呼吸声。
天蒙蒙亮,深蓝近墨,生锈的防盗门轻响一声又恢复原状。
她踩着楼梯下去,身上还裹着屋内的热乎气,风一吹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祝支三拢了拢外套,骑着车到早餐店里买饭,一路往西奔着学校。
六点出点头,街巷里接连响起沉闷厚重的金属声,彻底划破清晨的寂静,一排排卷帘门顺着轨道缓缓滑落,簌簌的铁皮摩擦声渐次响动,店铺门面一点点展露出来。
浦介被尿憋醒,解决完又重新躺了回去,长长的身子缩在小床上有些憋屈,单腿支着,一条胳膊搭在脑袋上,惺忪的双眼透过窗户往外看。
天已大亮,对面的馄炖店大锅里烧着水,颗颗饱满的小馄炖跳水似的,一头栽进锅里,咕噜咕噜的,没几分钟全部都飘了上来,男人眼急手快地拿着漏勺,控了控水,装进碗里。
胃空了,饿了。
浦介磨蹭了两下,才起床洗漱。
阴阳两边街,只剩浦介的铺面还盖着卷帘门,一眼望去有些突兀。
李靖昨个已经和自家侄女通了气,就差浦医生这口信了,一大早就搬个板凳守着自家生意了。
老伴看得新奇,咬着包子,侃她,“咋今个起这么早?”
李靖睇过去一个眼神,努了下嘴,“吃你的饭!”
钟万一眼看出端倪,端着碗晃到李靖家的门市上,她的眼睛总是带着笑,玉米碴子吸溜到嘴里,一口下去浑身舒畅,“吃过了没?”
“吃好了。”李靖收了收视线,情不自禁拍上了自己的小腿。和什么人呆一起久了,动作习惯都像别人了,意识到这一点,李靖收了手,从后面拿出一个板凳塞给钟万,“坐。”
钟万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吃着饭,“咋滴,等信呢。”
“浦医生开门挺晚啊。”
李靖不常在店里,主要爱好就是吃完饭然后去打麻将,这几天牌友不在,没牌可打,她无聊才来看店的。
“八点过后就开了,不着急。”
太阳冒出地平线,刺眼的光倾洒大地,热了,钟万抬手遮了遮,把屁股下的板凳还了回去,“你忙着,我也回去看店了。”
李靖嗯了两声,笑着把人送走了。
忙过了一个高峰期,李靖等的人都蔫巴了,瓜子嗑了一小袋,嘴巴都要起溃疡了,她让老伴给她接杯水来。
茶水刚放到桌上,“滋啦”一声响,对门开店了。
修长挺拔的长腿,笔直直的撞进眼球,李靖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欣喜又激动,一脚跨出柜台。
老伴一个转身见人没了,喊了声,“干啥去?”
无人应他。
浦介收了脚,把锁放到柜子上,一回头就被身后蹲着的人给吓了一跳,他没出声,只是脖子上下略微收缩了下,“有事吗?”
态度有些疏远。
李靖心里打着算盘,怎么着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算不上熟稔,但也不该是这副样子吧。
她哼哼笑了两声,蜷着的关节上下摩搓了下,“忙呢浦医生。”
浦介跟这些商铺的老板没有接触,他独来独往,亲昵的问候,让他辨别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事吗?”
钟万吹着风扇,看戏似的张望着脑袋。李靖打麻将是把好手,说媒这事她未必拿手,看了两下,钟万把自己老头也喊过来看戏。
那八卦样,老头看不惯,蹙着眉,“你管啥嘞。”
钟万就多余多这嘴,“走走走,干你活去。”
没多久,李靖笑着的脸霜打茄子般,钟万把脑袋往回收收,摆弄手里的东西,装作很忙。
等着人走近了,脚掌擦着地面,磨出声音,才问候一声,“去哪的?”
李靖没有闲聊的心思,摆摆手,赶蚊子一样的。
瞧这给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