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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裂痕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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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裂痕
周烬的会面比祁野早半小时结束,但她没有回十二楼。
她在酒店楼下的停车场多坐了二十分钟。车里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那个姓陈的人发来的文件上——一份PDF,标题是"长信资本·战略合作框架(草案)"。她翻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更慢。
五成。
表面上是占股比例,实际上是一把锁。长信资本注入资金、接管结算通道、派驻财务总监进驻她的场——五成股份换的是控制权。她还是台面上的名字,但钱从哪来到哪去,不再由她决定。
文件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用浅灰色字体标注:
"如合作方涉及第三方关联实体,建议整合纳入统一架构,以提升资金效率。"
翻译过来:祁野的场也归进来。不是合作,是吞并。把两张台并成一张,周烬在前,长信在后,祁野——被"整合"。
她熄了屏幕。
车窗外是中环的地下停车场,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一辆接一辆的豪车沉默地停着。周烬把手机扔在副驾上,仰头靠在座椅头枕上,闭了一下眼。
那个姓陈的最后一句话又冒出来——
"周小姐,你嘅格局唔应该局限喺港岛呢几千呎。我哋可以带你做东南亚、做澳门口岸、做线上。你嘅名、我哋嘅钱——几大嘅盘都得。"
格局。名。钱。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她最硬的那层壳上。不是威胁,是诱惑。比威胁难对付一百倍。因为威胁你能拒绝,诱惑会让你开始想"如果"。
她睁开眼。
拿起手机,翻到祁野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
没拨。
放下。
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祁野比她先回到十二楼。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祁野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英文网页和转账记录截图。
"你喺度做咩?"周烬换鞋,声音平。
"阿杰查咗嘢。"
"咩?"
祁野转过电脑屏幕。周烬走过去,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家新加坡注册公司的股权结构图。长信资本控股有限公司。股东栏里列着三个名字,其中两个是信托基金,第三个——
"Lim Cheng Huat。"祁野念出来,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马来西亚籍。四十八岁。做□□起家,二〇一六年开始转型做跨境金融。佢名下——"
她翻到下一页。
"——名下有一间叫'振海投资'嘅空壳公司。二〇一九年注册,二〇二一年注销。"
"二〇一九年。"周烬的声音冷了一度。
"嗯。二〇一九年。何永年死嗰年。"
周烬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微微收紧。
"你想讲咩?"
"我想讲——"祁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有一种更沉的东西,"振海投资注销之前,最后一笔大额转账——去咗边?"
"边度?"
"去咗一间香港公司。公司名——关振霆嘅昌泰财务。"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周烬站在沙发旁边,面上那层平静的壳纹丝不动,但祁野看见了——她的喉结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吞咽的动作。
"所以——"祁野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长信资本唔止系关振霆背后嘅人。佢哋同何永年嘅死——有直接关系。"
不是问句。
周烬没说话。
"你知。"祁野看着她,"你一直知。"
"……嗯。"
"你几时知嘅?"
"何永年死之后三个月。我查到振海投资嗰笔转账。"
"三年前你就知。"
"嗯。"
"你又唔讲。"
周烬的嘴唇抿紧了。
"我讲过——"
"你讲过!你每次都讲过!"祁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不是吼,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顶破的闷响,"你三年前知、两年前知、一年前知——你乜都知但乜都唔讲!何永年嘅死你查到咗凶手你都唔讲!你到底——你到底当我系咩人?"
"我当你好危险!"周烬的声音终于裂了,不是碎,是裂,从中间劈开一道缝,"你知咗呢啲嘢之后你想点?去查?去报仇?你去查——你去报仇——你就死!"
"我想点系我嘅事!"
"唔系你嘅事!"周烬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硬度,"你一死——我——"
她停住了。
嘴唇还在动,但声音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祁野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明一灭。
"你乜?"她开口,声音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你一死——你点?"
周烬的手指攥紧了沙发靠背。指节泛白。
"我冇。"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有。"
"我冇。"
"你有!你每次讲到呢度就收!每次都系收!你到底怕咩?怕讲出口就收唔返?定系怕讲咗之后——你自己都怕?"
周烬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极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窗边,背对着祁野。
"我怕。"她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玻璃,"我怕你死。我怕你知得太多然后——同何永年一样。我怕我救唔到你。"
"所以你选择唔畀我知。"
"系。"
"你嘅逻辑——"祁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怕我死,所以你瞒我。你瞒我,所以我更加危险。因为你唔讲,我就唔知边个系敌人。唔知敌人系边个——我就更加容易死。"
周烬的背脊僵住了。
"呢个——"祁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呢个唔系保护。呢个系——你自己吓自己。"
"我唔系吓自己。"
"你系。"
"我见过何永年点死!"
声音终于撞出来了。不是吼,是那种从胸腔最底部被硬生生挖出来的东西,带着血气和铁锈味。
"我见过!我喺现场!我见到佢——"周烬的声音碎了,像玻璃踩在脚底下,"我见到佢条颈。我见到血。我见到佢最后望我嗰眼。你叫我点同你讲?你叫我点开口话——你身边嘅人都会系咁死?"
祁野的呼吸停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周烬的背影——肩膀绷得像两根铁条,后颈的线条僵硬地露在T恤领口外面,头发散着,一缕一缕地贴在背上。
"你喺现场。"她慢慢说,声音轻得像怕碎掉什么,"你一直冇讲过你喺现场。"
"……嗯。"
"你见到——"
"我见到。"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空调嗡嗡转着。电脑屏幕自动暗了下去。窗外的铜锣湾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绿交错地映在周烬的背上。
"周烬。"祁野开口,声音终于软了,不是妥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钝钝的软,"你唔该早啲同我讲。"
"……我唔识讲。"
"你唔识就学。我等你学。"
周烬的背脊微微松了一点。不是放松,是那种绷到极限之后终于允许自己弯一度的感觉。
"长信资本嗰边——"祁野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平,"你点谂?"
周烬沉默了几秒。
"五成。佢哋想控我。"
"你应唔应?"
"唔应。"
"如果佢哋加码呢?"
"加到七成都唔应。"
"点解?"
"因为一应就系佢哋嘅人。唔应——佢哋仲当你系对手。对手可以倾。自己人就系棋子。"
"你清醒。"
"唔系清醒。系我唔信佢哋。"
"同唔信我一样。"
这句话滑出来的时候,祁野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周烬的背脊又僵了。
"唔一样。"
"有咩唔一样?你唔信佢哋——因为佢哋系外人。你唔信我——因为咩?因为我太近?"
"因为近先怕。"
"怕就信啦!怕就更加应该讲!你越唔讲我越——"
"祁野。"
周烬转过身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不是愤怒,不是冷静,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被困住的感觉。
"我信你。"她的声音低而笃定,像在念一句咒,"但信你同讲嘢——两回事。我信你唔会害我。但我唔识——唔识把嘢讲出口。"
"你学啦。"
"我学。"
"几时学?"
"而家。"
"而家点学?"
周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走到祁野面前,站定了,伸手,指尖碰了碰祁野的手背——极轻、极快,像怕被烫到。
"而家——我同你讲。长信资本嘅条件我唔应。但佢哋唔会收手。佢哋下一步会直接找你。单独找你。唔经我。"
"我知。"
"你点应?"
"我唔应。"
"如果佢哋开嘅条件好过我哋而家嘅——"
"冇嘢好过你。"
周烬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住了。
"你讲真?"
"我赌咗命落你身上。你问我讲唔讲真?"
周烬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攥紧了。不是攥祁野的手——是攥自己的手指,攥到指节发白,像在压住什么东西。
"佢哋——"她的声音哑了一瞬,咽了一下,"佢哋最后同我讲咗一句。话如果合作——可以唔使同你绑埋一齐。话我可以自己做大。话你系我嘅——"
她停了。
"系咩?"
"……负累。"
一个词。从周烬嘴里说出来,像在复述别人的话,但嘴唇还是被烫到了。
祁野的眉心跳了一下。
"负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懒洋洋的,但底下的温度降了,"佢哋点知你嘅弱点在边?"
"……佢哋查。"
"查到咩?"
"查到我身边冇人。以前冇。得何永年。何永年死咗之后——得你。"
"所以佢哋用我来撬你。"
"嗯。"
"你撬得动?"
周烬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灯光下面、面上带着那种又野又烂又笃定的笑的女人,胸口那团东西终于不再翻涌了——不是消失了,是定了。像沸水变成了温水,烫还在,但不翻了。
"撬唔动。"
"点解?"
"因为——"周烬开口,声音低而稳,像在念一句写了无数遍终于敢念出来的东西,"因为负累呢个词——唔啱。你唔系我嘅负累。你系我嘅——"
她停了。
嘴唇动了一下。咽了一下。
"你系我嘅。"
三个字。跟上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冰面上滑出来的。
祁野的眼眶热了。
"我系你嘅。"她哑声说,伸手覆上周烬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扣紧了,"你都系我嘅。长信资本撬唔动。关振霆撬唔动。边个都撬唔动。"
周烬的手指在她指缝里微微发抖。
然后收紧了。
"嗯。"
电脑屏幕彻底暗了。窗外的霓虹还亮着。
*两个人站在十二楼的客厅里,手扣着手,指节嵌着指节,谁都没松。*
*但裂痕还在。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是外面的。*
*长信资本不会收手。那个姓陈的不会收手。*
*他们会再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换方式。*
*温柔的、体面的、笑眯眯的渗透——比子弹难防一百倍。*
*而周烬和祁野手扣着手站在这里,像两棵根系缠在一起却各自面对不同方向风暴的树。*
*风暴还没来。*
*但风已经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