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15章暗钉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暗钉
长信资本的第二轮来得比预期慢。
整整一周。没有电话,没有约见,没有新的条件递过来。表面风平浪静,周烬的场照常开,祁野的台照常转,深水埗的茶餐厅照常排着队,铜锣湾的霓虹照常亮到凌晨。
但周烬知道——这不是收手。是换路。
"佢哋唔会再喺枱面同我哋倾。"周三晚上,祁野在十二楼,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外卖——这次是烧味饭,周烬叫的,因为她记得祁野爱吃油鸡腿,"佢哋转地下了。"
"嗯。"周烬夹了一块叉烧,没送进嘴里,筷子悬在半空,"呢几日我留意紧——我哋嘅人,有冇异常。"
"边个方向?"
"钱。接触。行踪。"
祁野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怀疑有人被收买。"
不是问句。
"唔系怀疑。"周烬把叉烧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系一定。关振霆嗰阵都有方彦。长信资本嘅资源大过关振霆十倍。佢哋唔插人入嚟——唔合理。"
"你估边个?"
"估唔到。"
"范围缩一缩。"
"你身边嘅人、我身边嘅人——先过一遍。"
祁野放下筷子,拇指擦了一下嘴角。
"阿杰呢几日冇咩异常。跟身跟得密。但——"她顿了一下,"前晚佢话去睇牙医,请咗两个钟假。我冇多想。但佢返嚟之后手机换咗屏幕贴膜。"
"换贴膜点啫?"
"佢之前嗰块膜碎咗都唔换。突然换咗新嘅——可能系换手机。或者——换咗张卡。"
周烬的筷子搁在饭盒边缘。
"你几时留意到?"
"前晚。但系我冇问。我想睇多两日。"
"你做得啱。"
"你嗰边呢?"
周烬沉默了几秒。
"阿岚——"她开口,声音平得像水面,但底下有东西在动,"佢呢几日唔同咗少少。"
"点唔同?"
"佢做嘢仲系勤力。但系——佢开始问多咗嘢。问我长信资本嘅背景、问我同何永年嘅关系、问我——"周烬的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饭盒边,"问我点解信你。"
祁野的眉心跳了一下。
"佢直接咁问?"
"嗯。前日喺Fly收工之后。佢喺后台同我讲——'周姐,你而家成日喺祁姐嗰度。你哋——咩关系?'"
"你点答?"
"我话——你唔使理。"
"佢呢?"
"佢笑咗一下。冇再问。但系第二日——佢请咗假。"
"去咗边?"
"唔知。"
祁野靠回沙发,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两个都有疑点。"她慢慢说,"但两个都有合理理由。阿杰换手机可能真系换。阿岚请假可能真系有事。"
"但两个同时出现——唔合理。"
"嗯。关振霆嗰次都系一个人。今次——如果长信资本同时插两个人——"
"佢哋嘅目的唔系刺探。系离间。"
祁野的手指停了。
"离间。"
"一个□□嗰边,一个□□嗰边。两边同时放消息。你听到关于我嘅嘢,我听到关于你嘅嘢。然后——"周烬的声音冷了一度,"我哋自己开始疑。"
祁野无声地吐了口气。
"你而家——你疑唔疑我?"
问题扔出来的时候,空气像被掐住了一秒。
周烬抬起眼,看着她。
"我——"她的声音顿了顿,不是犹豫,是在找最准确的表达,"我信你。但我信我自己嘅判断。如果证据摆喺面前——我会疑。"
"咩证据?"
"比如——你身边嘅人同长信资本接触。比如——你嘅场突然多咗一笔唔知嚟边嘅钱。比如——你突然开始问我唔该问嘅嘢。"
"你讲嘅呢啲——长信资本可以伪造。"
"我知道。"
"你知道——你都会疑?"
周烬的手指在饭盒边缘停住了。
"会。"
一个字。沉得像石头砸进水里。
祁野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对面、面上平静但眼底有血丝的女人,胸口那团东西又涌上来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那种"我知道你会疑,我也知道我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无力感。
"周烬。"她开口,声音低而稳,"如果真系有人放假消息——你点分真假?"
"我分唔到。"
"咁你点办?"
"我等。"
"等到几时?"
"等到——假嘅变真。或者真嘅变假。"
祁野嗤了一声。不是笑,是那种被堵住之后的、闷闷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气。
"你嘅方法——就系等。同你唔讲嘢一样。等。等。等。"
"呢个系唯一嘅方法。"
"唔系。"
"咩系?"
"你直接嚟问我。"
"问咗你答——我点知系真定假?"
"你唔知。但起码——你唔系喺背后自己谂。起码你畀个机会我解释。"
周烬的筷子放下了。
她看着祁野,看了很久。
"好。"她说,声音低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如果我有疑问——我直接嚟问你。"
"而家你有冇疑问?"
"……有。"
"咩?"
"前日阿杰去咗中环。唔系睇牙。我有人影到佢入咗一间写字楼——嗰栋楼嘅业主,系长信资本关联公司。"
祁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你有人跟阿杰?"
"唔系跟。系碰巧影到。"
"碰巧。"
"嗯。"
"周烬——你派咗人跟紧我身边嘅人。"
不是问句。
周烬没否认。
"我派咗人留意所有我哋嘅人。唔止阿杰。阿岚都有。"
祁野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你信我。但你就派人跟紧我的人。"
"呢个系两回事。"
"边度两回事?你信我又唔信我。你话直接嚟问我——但你背住我派人跟阿杰。你——"
"呢个系保护!"
"呢个系监视!"
声音撞在十二楼的墙壁上,弹回来,嗡嗡的。
周烬的嘴唇抿紧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着,指节泛白,面上那层平静的壳终于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不是上次那种从底下往上顶的,是从中间裂开的,带着一种被逼到死角之后的、近乎狼狈的硬。
"我派人留意——唔系唔信你。系我唔信周围嘅人。"她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被挤压的粗粝感,"我信你。但阿杰唔系你。阿岚唔系你。佢哋系人——人会动摇。人会收钱。方彦都系四年嘅人。"
"你拿阿杰同方彦比?"
"我冇比。但系——"
"但系你心里面已经比咗。"
周烬的喉咙哽了一下。
"……我冇。"
"你有。"
"祁野——"
"周烬,你知唔知你嘅问题喺边?你永远——永远——"祁野的声音低了下来,不是软,是那种压到极限之后的、沉而稳的力度,"你永远把所有人当潜在嘅敌人。包括我。你信我——但个信字底下垫咗三层防备。你唔信人。你只系——选择暂时唔防我。但个防字一直喺度。"
周烬的手指在桌面上松开又攥紧。
"我——"她的声音碎了一瞬,咽了一下才接上,"我学咗咁耐。我学咗——我试咗——"
"你试咗。但系你嘅本能快过你嘅选择。你选择信我。但你嘅本能——"祁野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精准,"你嘅本能系先保护自己。先保护盘。先留后路。你派人跟阿杰——呢个系你嘅本能。你控制唔到。"
周烬的肩膀微微塌了。
不是垮。是那种被说中了之后、撑不住了的感觉。
"我控制唔到。"她承认了,声音低得像从胸腔底部碾出来的,"我见到阿杰入嗰栋楼——我嘅第一反应就系跟。我冇谂过先嚟问你。我——我直接就派咗人。"
"你知唔知呢个对我几伤?"
"……知。"
"你知。但你都系做咗。"
"我做咗。"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烧味饭的油脂在饭盒里凝了一层白膜,筷子搁在边上,没人再动。空调嗡嗡转着,把沉默放大又吞没。
"阿杰——"祁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但底下有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清醒,"我会自己问。我自己查。你嘅人唔使跟。"
"……好。"
"但系周烬——"
"嗯。"
"你嘅本能改唔改到——我管唔到。但以后——你派人对我嘅人,你要同我讲。"
"……好。"
"唔系'好'就算。你应我。"
周烬抬起眼。看着祁野。看着这个坐在对面、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有红血丝的女人,胸口那团东西翻涌着,不是灼热,是钝痛——像旧伤被碰了一下。
"我应你。"
"记住你讲过。"
"我记住。"
祁野拿起筷子,把冷掉的烧味饭搅了搅,夹了一块油鸡腿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食啦。"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冻咗就唔好食。"
周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叉烧。送进嘴里。
两个人对面坐着,吃着冷掉的烧味饭,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再提阿杰、阿岚、长信资本。
但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碎。是裂。
裂痕比上次更深。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是各自心里面的。祁野知道了周烬的本能是什么,周烬知道了祁野的底线在哪里。
裂缝不会自己合上。
但她们还在吃同一盒饭。
这本身就是某种答案。
*只是她们都还没学会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