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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深水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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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深水之下
牛腩粉没吃成。
车开到旺角,那间店果然关了铁闸。祁野趴在车窗上看了两眼,缩回来,打了个哈欠。
"算啦。返去食杯面。"
"你屋企有杯面?"
"你屋企有。"
周烬没反驳。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车拐回铜锣湾。十二楼。电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祁野靠在轿厢壁上,眼皮打架,周烬盯着楼层数字跳,面上那层松弛的壳又慢慢合上了——不是收紧,是收拢,像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那些纹路,表面平了,底下全是沟壑。
进门。灯没开。祁野摸黑走到沙发前,整个人倒下去,发出一声闷哼。
"你先去冲凉。"周烬的声音从玄关传来,钥匙扔在托盘里,咔哒一声。
"唔冲。懒。"
"你身上海味。"
"你都系。"
"我去冲。"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祁野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马志远的脸、关振霆摁灭烟的动作、那段视频里马志远说"三条命"时的语气。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睡不着。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
水声停了。过了几分钟,周烬出来,头发半湿,换了件黑色T恤,走到沙发旁边。
"起身去床度瞓。"
"唔挪。"
"沙发颈会痛。"
"痛就痛。"
周烬没再讲。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肩膀靠着扶手,腿屈起来,膝盖几乎碰到祁野的腰。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越过去。
"后日——"祁野开口,声音闷在沙发靠垫里,"关振霆走咗,但佢嘅盘口唔会空。"
"嗯。"
"会有人接。"
"一定。"
"你估边个?"
周烬沉默了几秒。
"唔系边个。系乜嘢。"
"咩意思?"
"关振霆背后一直有人。"周烬的声音低而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但不急着摊开的事,"佢做□□同跨境洗钱,资金链唔系佢自己嘅。佢只系前面嘅人。"
祁野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侧躺,面朝周烬。
"你一直知?"
"知。"
"你——你收网之前唔同我讲?"
"讲咗你又会点?收手?"
"……唔会。"
"所以咪一样。"
祁野盯着她看了几秒。周烬的面上没什么表情,湿头发滴下来的水珠落在T恤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背后嗰个人——"祁野慢慢说,"系边度?"
"东南亚。"
"再具体啲。"
"新加坡。一间叫'长信资本'嘅公司。名义上做航运同贸易,实际上系跨境资金池。关振霆系佢哋喺大湾区嘅代理。"
祁野的眉心跳了一下。
"长信资本——我听过。"
"边度听过?"
"前年。有个客人喺我场度输到卖楼,佢嘅债主——唔系香港公司,系新加坡嗰边转过来嘅。"
"几钱?"
"八百万。"
"八百万佢哋都派代理过嚟?"
"唔系派代理。系佢哋嘅钱——经关振霆嘅盘口放出来。我嗰个客人以为自己借嘅系香港大耳窿,实际上——"
"实际上系新加坡嘅钱。"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空调嗡嗡转着,湿头发的水滴声很轻。
"所以——"祁野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哋打咗关振霆,等于踢咗长信资本嘅盘。佢哋唔会善罢甘休。"
"唔会。"
"你估佢哋会点做?"
"两种可能。"周烬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一,搵新嘅人顶关振霆嘅位,继续做。二——"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直接派人过嚟。唔再经中间人。"
"边个更危险?"
"二。"
"几时到?"
"最快——下个礼拜。"
祁野无声地吐了口气。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手指在沙发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周烬。"
"嗯。"
"你后日——你嘅部署系点?"
"先守。封住我哋嘅线,唔畀佢哋插进来。然后——睇佢哋派边个嚟。等人到了再讲。"
"守得住?"
"守唔住都要守。"
祁野侧过头看她。周烬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收在胸前,湿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在黑暗里白得像纸。她看起来很小。不是年龄小,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扛起来之后被压小了的感觉。
祁野伸手,指尖碰了碰周烬的脚踝。
"我帮你。"
"你点帮?"
"我嘅场、我嘅人、我嘅线——全部同你打通。佢哋要插,就系□□哋两个一齐。"
周烬的脚踝在她指尖下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唔知——"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祁野从未听过的、近乎犹豫的质地,"长信资本唔系关振霆。佢哋嘅手段——"
"我唔怕。"
"我怕。"
两个字又来了。从周烬嘴里说出来,轻得像呼吸,重得像铁。
祁野的手指从脚踝移到小腿,轻轻握了一下。
"怕就一齐怕。"
周烬没说话。她把膝盖放下来,脚伸过去,脚尖碰了碰祁野的腰——不是踢,是碰。像某种笨拙的、从冰面底下冒出来的东西。
"瞓啦。"她说,声音哑的。
"你先去床度。"
"唔。"
"你唔去我唔去。"
"……一齐去。"
两个人从沙发上起来,一前一后走进卧室。祁野倒在床上,周烬在另一边躺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空调把房间吹得很凉,祁野拉了被子盖上来,一半搭在自己身上,一半拖着没盖——
周烬伸手把那一半拽过去了。
"自私。"祁野嘟囔。
"你畀我嘅。"
"我冇畀。"
"你拖出嚟就系畀。"
祁野嗤笑了一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周烬那边,黑暗里只看得见轮廓。周烬也面朝她,呼吸浅浅的,还没睡着。
"周烬。"
"嗯。"
"你几时开始知长信资本嘅?"
沉默。
"好耐。"
"几耐?"
"何永年死之前。"
祁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你一直知?你同何永年——"
"何永年系因为长信资本死嘅。"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黑暗里。
祁野撑起半个身子,黑暗中盯着周烬的轮廓。
"你——你从没讲过。"
"你从没问过。"
"我——"祁野的声音哽了一下,"我点知要问?你咩都唔讲!"
"而家讲咗。"
"而家讲——"祁野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被堵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闷气,"你每次都系'而家讲咗'。每次都系出咗事先讲。每次都系我逼你先开口。你到底——你到底当我是咩?"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空调嗡嗡转着,像在放大每一寸沉默。
"我当——"周烬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当你会走。所以唔讲。唔讲你就冇把柄。冇把柄你就——"
"就咩?"
"就仲可以全身而退。"
祁野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周烬——"她的声音碎了,"我唔走。我讲过几多次?我讲过几多次你先信?"
"我信。"
"你唔信。"
"我信——但系我怕。我怕我信咗你又走。我怕我讲咗嘢畀你听,然后你——"
她停住了。
"然后我咩?"
"然后你知得太多。知得太多就危险。危险就会——"
"就会死?"
"会。"
一个字。沉得像石头。
祁野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唔讲——系为咗保护我。"
"嗯。"
"你嘅保护就系——瞒住我、唔信我、有嘢自己扛。"
"……嗯。"
"周烬——"祁野的声音低了下来,不是愤怒,是疲惫,是那种明知道对方在用什么方式爱自己、却依然被这种方式伤到的疲惫,"你嘅保护,好痛。"
周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不是背对祁野——是朝她那边翻过来,伸手,在黑暗中摸到祁野的脸,掌心贴上她的颧骨。
"我知。"她的声音碎的,"我知痛。但系我唔识第二样嘢。"
祁野的眼眶热了。
她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偏过头,嘴唇贴在周烬的掌心里。
"你学啦。"她哑声说,"我教你。"
周烬的手指在她脸侧微微颤了一下。
"……好。"
后日。周一。
长信资本的人比周烬预估的还快。
周日下午,祁野在深水埗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粤语带口音——不是香港口音,是南洋那边的,尾音往上飘,像新加坡人讲粤语的方式。
"祁小姐?我姓陈。长信资本嘅。想约你倾下嘢。"
"倾咩?"
"倾你同周烬嘅合作。我哋想——见个面。大家嘅利益可以摆到枱面讲。"
"几时?"
"今晚八点。中环四季酒店大堂。"
"我同周烬一齐?"
"周小姐我另外约咗。你哋分开嚟。"
分开来。
祁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好。"
挂了电话,她立刻打给周烬。周烬那边响了三声才接。
"佢哋约我今晚八点。四季。同你分开。"
"……我嗰边都收到。"
"你点谂?"
"分开就分开。你哋倾你哋嘅。我哋倾我哋嘅。"
"你估佢哋想点?"
"想拆我哋。"
"点拆?"
"逐个击破。先摸你底,再摸我底。睇边个先松口。"
"我唔松。"
"我知你唔松。但——祁野。"
"嗯。"
"佢哋同关振霆唔同。关振霆系烂仔。佢哋系生意人。生意人嘅手段——"
"温柔。"
"温柔过刀。"
"我明。"
"你唔好一个人去。带阿杰。"
"得。"
晚上八点。中环四季酒店。
大堂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人影,空气里是香氛和咖啡混合的味道。祁野坐在靠窗的沙发区,阿杰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那个姓陈的男人来了。四十出头,西装剪裁考究,手表是百达翡丽的——不是香港人炫富那种戴法,是随手戴着的,像戴一支普通表。他走过来,微笑,伸出手。
"祁小姐。幸会。"
"陈生。"
握手。他的手干燥、有力,握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卑不亢。
他坐下,侍应送来咖啡,他摆了摆手。
"我唔饮嘢。直接倾啦。"他微笑着,粤语流利但尾音带着南洋的弯,"祁小姐,我哋知道你嘅场做得好。深水埗、旺角、铜锣湾——三个区,四张台,月流水过千万。好嘢。"
"多谢。"
"但系——"他身体微微前倾,笑容不变,"你嘅资金链,有几稳?"
祁野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几稳。"
"我查过。你嘅资金有三成系过中介——唔系直接入账。中介一旦断咗,你嘅流水——"
"你查我?"
"唔系查。系做咗功课。"他笑得更深了,"我哋想同你合作。条件好过你而家嘅中介。资金稳定、量大、手续费低。你嘅场可以再开大。"
"条件呢?"
"条件简单。"他竖起一根手指,"你嘅场,我哋占三成。唔插手你嘅经营。只系——资金入你嘅盘,经过我哋嘅池。"
"三成。"
"三成。"
"周烬知唔知你哋开呢个价?"
他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周小姐嗰边——我哋开嘅条件唔同。"
"点唔同?"
"周小姐嘅生意规模大过你。我哋开嘅条件——五成。"
五成。
祁野的眉心跳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冷。三成给她,五成给周烬。同样的合作,给周烬的条件苛刻得多。为什么?因为周烬的盘子大?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长信资本想控制周烬。控制她就等于控制了港岛灰色地带最大的资金枢纽。三成给祁野只是甜头,目的是让祁野觉得"公平",从而不跟周烬站在一起。
逐个击破。
"我考虑下。"祁野站起来,语气散漫。
"唔急。你慢慢谂。"他也没起身,只是微笑着仰头看她,"但系——我建议你同周小姐倾一倾再谂。两个人对齐,好过一个人拍脑袋。"
"对齐?"
"对——齐。"他慢慢重复,像在咬每一个字,"你哋两个,而家系一条船。但系一条船上有两个人——有时方向唔一样。"
他站起来,伸出手。
"祁小姐。我哋再联络。"
握手。干燥、有力、恰到好处。像什么都没发生。
祁野转身走了。阿杰跟在后面,出了酒店大门,夜风扑面而来。
"祁姐——"阿杰低声开口,"嗰个人——"
"我知。"
"佢哋想拆你哋。"
"我知。"
她掏出手机,拨了周烬的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再拨。响了四声。转语音信箱。
祁野的拇指悬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放下。
"返车度。"她开口,声音平得像水面。
车里。她又拨了一次。这次通了。
"喂。"
"你倾完未?"
"倾完。返紧屋企。"
"佢哋畀你咩条件?"
"五成。"
"佢哋畀我三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点睇?"
"佢哋想拆。三成畀我系甜头。五成畀你系枷锁。"
"嗯。"
"你点应佢?"
"我话考虑。"
"我话考虑。"
两个人同时说了"考虑"。然后同时沉默了。
"周烬。"
"嗯。"
"佢最后讲嗰句——'对齐'。你点解?"
"……我解。"
"咩意思?"
"佢想我哋各自答。各自答就会各自谂。各自谂就会——"
"就会唔一样。"
"嗯。"
祁野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我哋唔会唔一样。"
"我知。"
"你真系知?"
"……知。"
但那声"知"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不是犹豫,是那种——知道答案但已经开始被问题侵蚀的感觉。
祁野听出来了。
她没点破。
"返去再倾。"她说,声音放轻了一点。
"嗯。返去再倾。"
挂了电话。祁野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中环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胸口那团东西又涌上来了——不是灼热,不是温暖,是一种隐隐的、钝钝的疼。
像冰面下的裂缝。不是碎,是裂。
长信资本还没真正动手。那个姓陈的甚至连威胁都没放一句。但祁野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温柔的、体面的、笑眯眯的渗透。比关振霆的枪口可怕一百倍。
因为枪口你能看见。这种东西你看不见。它从缝隙里钻进来,从"三成"和"五成"的数字差异里钻进来,从"对齐"两个字里钻进来,从周烬那一声迟疑的"知"里钻进来。
她闭上眼。
野火遇寒刃。火能烧穿冰吗?
也许能。
但冰也会让火慢慢冷下去。
而冷和热之间——
*从来都不止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