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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野火焚尽,寒刃归鞘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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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野火焚尽,寒刃归鞘
周五。收网日。
上午十一点,阿岚发来消息:"马志远约咗今晚八点,尖沙咀一间酒店。话要同我'讲清楚'。"
祁野在办公室看到消息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讲清楚"三个字——马志远发现了。手机被碰过的事,他一定察觉了。一个做了十八年警察的人,对身边异常事物的嗅觉不可能钝到哪里去。
她把消息转给周烬。
周烬回:"正中下怀。佢急就证明佢慌。慌就会出错。"
"你点部署?"
"你唔使管。你今晚嘅任务只有一样——带我入西贡。"
"我知。"
"两点之前到十二楼。有嘢畀你。"
祁野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深水埗的街景。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路面蒸腾着热气,茶餐厅的排气扇嗡嗡转着,阿伯推着车卖水果走过,一切平静得像任何一天。
但她知道,底下全是引线。马志远那根、关振霆那根、西贡码头那根——全在今天交汇。烧哪根,都会引爆整片。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两点。十二楼。
周烬开门的时候,祁野愣了一下——她换了衣服。不是惯常的黑衬衫,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头发散着,没扎。像是要去赴一场约会,而不是去一个可能回不来的地方。
"你——"
"入嚟。"
祁野走进去,门关上。桌上摊着最后几样东西——一个信封、一把车钥匙、一部没有贴纸的手机。
"信封里面系马志远嘅全部数据备份。你今晚带喺身上。"周烬的声音平而快,像在念清单,"车钥匙系另一部车,停喺大厦后门,车牌换咗。如果出事——你开嗰部车走,唔好回头。"
"我话过唔回头。"
"我话你唔好回头。"
"你——"
"祁野。"周烬抬起头,目光沉而亮,像烧透的炭,"听我一次。"
祁野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反驳。
"马志远嗰边——"周烬继续说,"阿岚今日会去。佢会带一样嘢畀马志远——佢手机嘅备份卡。但系假嘅。真嘅喺我手。"
"你畀假嘅佢做咩?"
"畀佢睇到佢想睇嘅嘢——通话记录、转账——但全部系我筛选过嘅版本。佢会以为自己安全,放松警惕。放松之后——"她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今晚西贡,佢一定会出现。"
"你点知?"
"因为阿岚会喺假备份里加一样嘢——关振霆嘅指令。马志远睇到之后,一定会去西贡。"
"咩指令?"
"话关振霆叫佢今晚去西贡'处理'我。"
祁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你伪造关振霆嘅指令?"
"唔系伪造。系——改写。我截获过关振霆发给马志远嘅真实指令,内容系'去西贡睇住',我改成'去西贡处理'。一个字嘅分别。马志远睇到,会以为关振霆要佢做嘢——佢会去。"
"但佢去咗之后发现冇咁回事——"
"佢去咗之后,关振霆会见到佢。两个人面对面——"周烬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嘅人喺暗处录低一切。"
祁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这盘棋下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棋了。是蛛网。每一根线都连着另一根,每一根都通向同一个中心——关振霆和马志远同时落网。
"你几时截获关振霆嘅指令?"
"今早。阿岚从马志远手机里备份出来嘅数据——佢同关振霆嘅加密通讯。我昨晚解码咗。"
"你一晚冇瞓。"
不是问句。
周烬没否认。
"值。"她说。
祁野看着她——看着这个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女人,胸口那团东西又涌上来了,比之前每一次都更猛、更烫。
她走过去,伸手,掌心贴上周烬的脸颊。
凉的。
"你再唔瞓——"她的声音哑了一瞬,"我真的绑你。"
周烬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躲开那只手,反而微微偏了偏头,把脸颊往祁野掌心里压了一点——极轻、极短,像一只终于肯让人摸的猫。
"后日。"她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后日全部搞掂之后——我瞓三日。"
"我陪你。"
"你唔使陪——"
"我陪你。"
周烬的手指覆上她贴在脸颊上的手,按了一下。
"好。"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西贡码头。
三号泊位。
祁野把车停在入口阴影里,熄了火。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推门下车。
泊位上的风比踩点时更大,咸腥味浓得呛鼻。路灯还是那盏坏的,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祁野走在周烬左边,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部没有贴纸的手机,开着录音。
泊位尽头,关振霆已经在等了。
他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斯文模样——金丝眼镜,灰色立领衬衫,手背在身后,姿态松弛得像在散步。但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黑衣,面无表情,手放在身侧——不是插口袋,是垂着,手指微曲。
枪。
祁野的呼吸稳住了。她看过这种站姿——手垂着、手指微曲,是随时能抽枪的姿势。
"周小姐。"关振霆开口,声音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准时。好。"
"关生。"周烬站定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你叫我来——讲啦。"
"讲?"关振霆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我唔系叫你来倾嘢嘅。我叫你来——做个了断。"
"咩了断?"
"你嘅场、你嘅人、你嘅线——全部拆咗。你仲想撑?撑到几时?"
周烬没动。她的声音平得像水面:"你拆咗我嘅场,我拆咗你嘅线。扯平。"
"扯平?"关振霆的笑容冷了一度,"你知唔知——方彦走咗之后,我仲有边个?"
"你仲有马志远。"
关振霆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知马志远?"
"我知嘅唔止马志远。"
周烬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翻开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举起来——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模糊的、抖动的,但声音清晰。马志远的声音。关振霆的声音。两个人在某个地方对话,内容关于"处理"、关于"灭口"、关于"三条命"。
"你——"关振霆的脸色变了。不是慌,是那种被逼到墙角的、冷硬的愤怒,"你偷录?"
"唔系偷录。系你嘅人——自己讲嘅。"
关振霆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
"祁小姐。"他转向祁野,声音里那层温和终于褪尽了,露出底下粗粝的质地,"你嘅戏演完啦?"
"我冇演。"祁野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懒洋洋的,但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我一开始就系佢嘅人。你信唔信——系你嘅问题。"
关振霆的眼底闪过一丝暴戾。他偏了下头,身后两个黑衣人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泊位入口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关振霆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向入口——
马志远出现了。
不是一个人。他穿着便装,但身后跟着四个穿制服的警察。O记。清一色。
马志远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他看到关振霆的瞬间,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别开了脸。
"马sir。"周烬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你嚟得啱时间。"
"周小姐——"马志远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你点做到?"
"你手机里嘅嘢,全部喺我手。"周烬的声音冷而笃定,"通讯记录、转账流水、同关生嘅加密对话——全部。够你坐二十年。"
马志远的肩膀塌了。
他站在那里,四十多岁的男人,高级督察,十八年警龄,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梁,整个人缩了一圈。
"马志远,你涉嫌勾结黑社会、妨碍司法公正、涉嫌谋杀——"带队的警官上前一步,掏出手铐,"你有权保持沉默——"
马志远没挣扎。他伸出手,让手铐扣上,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脆。
关振霆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马志远被押走,看着四个警察从他面前经过,看着周烬站在那里——面上依然平静,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周烬。"他开口,声音终于没有了那层斯文的伪装,露出底下沙哑的、粗粝的底色,"你赢咗。"
"我冇赢。"周烬说,声音低而平,"我净系拿返属于我嘅嘢。"
"属于你嘅——"关振霆嗤笑了一声,笑得苍凉,"你嘅场冧咗,你嘅人死咗,你嘅旧账——"
"旧账今日清。"
关振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慢条斯理,像认命的人终于接受了结局。
"你知唔知——"他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坦诚,"我三年前开始铺呢个局,就知有一天会输。但唔系输畀差人。系输畀你。"
他抬起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
"你同我一样嘅人。都系唔信人。都系把嘢攥到死。都系——"他看了周烬一眼,目光落在她身旁的祁野身上,"都系身边有个人,系你嘅弱点。"
祁野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
"弱点?"周烬的声音冷了一度。
"系。你以前冇弱点。何永年死咗你都冇咁——"关振霆的烟在指间燃着,火光一明一灭,"但呢个女人——祁野。你睇佢嘅眼神唔同咗。你有嘢可以输咗。"
周烬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夜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深灰色毛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祁野站在她旁边,看得见她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关振霆。"祁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但底下的硬度像铁,"你输唔单止系因为周烬叻。系因为你永远唔信人。你信钱、信威胁、信控制——但你唔信人。"
"信人有咩用?"关振霆嗤笑。
"信人嘅人——"祁野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又野又烂,"身边会有人肯陪佢去死。你嘅人——方彦走咗,马志远被拉咗。你身边仲有边个?"
关振霆的烟停在半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走啦。"祁野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赶一只猫,"差人仲喺度,你想多坐几年?"
关振霆把烟摁灭在泊位的铁栏杆上,转身走向黑暗。他的两个黑衣手下意识要跟,被警察拦住了。他没回头。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码头出口的黑暗里。
泊位上只剩祁野和周烬,还有远处警察押着马志远的背影。
夜风猛刮过来,海浪拍打着泊位下面的桩柱,哗啦哗啦的。
祁野转过头,看着周烬。
周烬也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裳贴在身上,面上都是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像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了。
"搞掂啦?"祁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搞掂啦。"
"全部?"
"全部。"
祁野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烧到整张脸,又野又烂又亮,像赢了全世界的赌徒。
"周烬。"
"嗯。"
"我哋去食牛腩粉。"
"……而家凌晨两点。"
"总有开嘅铺。"
"深水埗嗰间收咗。"
"去旺角。我知道一间。"
周烬看着她。看着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人,胸口那团东西终于彻底涌上来了——不是灼热,是温的,像冰块化了,化成水,流进血管里,不烫了,但一直在。
"好。"她说。
两个人走向车。祁野拉开副驾的门,没上车,转过身,看着周烬——
"你开车。"
"点解我开?"
"因为你冇饮酒。"
"你又冇饮。"
"但我兴奋。兴奋开车危险。"
周烬嗤了一声。绕过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祁野跟着钻进副驾,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上去。
车发动了。驶出西贡的黑暗公路,往旺角方向开。车窗摇下半截,夜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慢慢变成城市尾气的味道。祁野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忽然开口:
"周烬。"
"嗯。"
"你三年前——何永年死嗰阵。你系咪觉得好孤独?"
周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嗯。"
一个字。轻得像呼吸。
"而家呢?"
周烬没回答。她伸出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覆在祁野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微微发抖,但按住了。
"而家唔孤独。"
三个字。从周烬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誓言都重。
祁野的手指翻过来,扣住她的。
"唔孤独就啱啦。"
车在深夜的公路上往前开。旺角的霓虹还亮着几盏,远处传来收档的摊贩收铁闸的声音。两个人的手交握着放在换挡杆旁边,指节扣着指节,谁都没松。
窗外天际线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西贡的海风终于远了。
*关振霆走了。马志远被拉了。方彦消失了。何永年的旧债清了。*
*周烬的场会重新开。祁野的账会重新算。*
*但有些东西——从今晚起,再也不一样了。*
*野火遇寒刃,不是谁烧了谁,是谁让谁有了温度。*
*而温度这种东西——*
*一旦有了,就再也回不去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