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03 游哥 ...
-
早自习结束,谢游去了办公室。导员叫杨欢,是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浓眉大眼,却显凶相。
“换宿舍?”
谢游点点头,“对,我想申请换宿舍。我还想转专业。”
谢游抠着指甲盖,杨欢的地中海发型在灯光下有些许的反光。
“导员,最快什么时候能转出去?”谢游嗓门不大,却十足地笃定。
杨欢翻开手边的入学资料,语气有点不耐烦。
“谢同学,这才开学第二天,你是不适应吗?还是跟谁闹矛盾了?”杨欢找到谢游的那份,在住宿栏看了看,“沈……是不是咱班那个长头发男生?你是因为他?”
谢游喉咙哽了一瞬,抿抿唇:“不是,我跟他都没打过交道。”
杨欢:“……那是谁?”
谢游看杨欢一副追问到底的架势,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导员,我就是单纯想换个宿舍,没原因,不能换吗?”
“不、能。”杨欢一字一顿,“开学第二天,你就说换宿舍,我怎么跟上面报?你先住着,一个月之后再说。”
谢游泄了气转身要走,迎面飘来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沈玉碎手中抱着一沓纸,似乎是进来有一会儿了,兴致缺缺地倚着墙,目光游走于谢游身上。
谢游被他看得内心发毛,脚像灌了铅,完全失了底气,“你……”
沈玉碎仿佛故意无视他般,与谢游擦肩而过。谢游确定,沈玉碎生气了。
“老师,我交昨天没填的表。”沈玉碎把文件放到办公桌,谢游的资料杨欢还没收起来,沈玉碎多看了两眼。
“嗷……交表啊。”杨欢扶着下巴,嘴巴毫无遮掩:“你和谢游是一个宿舍的吧?他跟我说要换宿舍,还要转专业,他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有人欺负他?”
杨欢搞这一出,莫过于一盆水泼向谢游,从头凉到脚趾尖。情商呢?眼力劲呢?杨欢这老头子两者一个都不占是吧?
沈玉碎:“不知道。”
杨欢:“不知道?”
沈玉碎既未点头也未摇头,捻走袖口一根头发,然后漫不经心地扔掉。
“对,我不知道。”沈玉碎眸中渗出凉意,垂下眼帘看向杨欢,“我应该知道?”
杨欢被他看得一怵,五官皱到一块,“沈同学啊,不是老师歧视,男生最好还是不要留长发……容易引起非议。”
杨欢咳了两声,“既然你也不知道,那就跟谢游一起走吧,正好结伴,互相熟悉熟悉。”
以谢游对沈玉碎的了解,老头子的话绝对惹火了他。不过好在沈玉碎能绷。只要没到爆发的临界值,多生气他都能忍,至于何时爆发呢……谢游摸不准。
沈玉碎只有他那张脸是人畜无害的。
谢游和沈玉碎并排走着,气氛压抑到极点。
“那个……你……”谢游磕磕巴巴的,主动找话题:“你叫什么啊?我还不知道呢……哈哈哈。”
沈玉碎缓缓放慢了脚步,半张白莹莹的脸扭向谢游,“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谢游愣了一拍,瘆人的感觉席卷而来。
“你搞错了吧?”谢游呵呵呵地尬笑,“我不知道啊……我咋会知道。嗯我叫谢游,谢谢的谢,游泳的游。你呢……噢对你姓沈,沈阳的沈吗?”
谢游不擅长撒谎,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在沈玉碎看来等同于此地无银三百两。谢游的演技着实拙劣。
“嗯。”沈玉碎恢复了原先的走路速度,“沈玉碎。”
他报完名字,忽然补了一句:“游哥,你手在抖。”
谢游整个人钉在原地,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上辈子沈玉碎就是这么叫他的,一口一个“游哥”,叫得又轻又黏。他求饶的时候沈玉碎这么叫,他逃跑的时候沈玉碎这么叫,他断手断脚躺在床上的时候,沈玉碎还是这么叫。
谢游的脸“唰”地白了。
“你叫我什么?”
沈玉碎偏过头,眼睛眨了眨,像是不明白他在问什么:“谢游啊。怎么了?”
“你刚才……”谢游喉咙发紧,“你刚才叫我什么?”
“谢游。”沈玉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坦然得很,还带着点疑惑,“你不是说你叫谢游吗?我叫错了?”
谢游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沈玉碎的身影从清楚变模糊,最后成了一个点,隐入人群。
*
“回来啦?”王鸣正盘腿坐椅子上打英雄联盟,屏幕中两个英雄追着对面砍,嘴里骂着队友,曹思阳在旁边观战。
王鸣见谢游进来,头也没回:“帮我看看我这波团能不能开!”
谢游含糊应了声,心思完全不在游戏上。他走到自己桌前,余光扫过沈玉碎的桌面。
一瓶矿泉水。
白底蓝字,没拆封。谢游第一眼觉得有点眼熟,没往心里去,弯腰解鞋带。脑子内那瓶水的包装还在晃,越想越不对劲。他又抬头看了一眼。
这次谢游看清了。
那牌子是他前一晚在火车站附近住的那家宾馆的贴牌水。
“谢游你到底看不看?我这边要上了!”王鸣又喊他。
谢游慢慢直起身:“……不看,你们打吧。”
沈玉碎床铺的被子拉得很齐,人不在。
因为明天是军训的缘故,谢游一整天都没再出宿舍。翻着手机通讯录,谢游体会到久违的自由。虽然不比沈玉碎以前给自己买过的那些新款手机,可好歹能有联络的家人好友,不至于整个微信和通讯录只剩“沈玉碎”一个。
寝室熄灯后,王鸣和曹思阳都睡着了,呼噜声时起时伏。
沈玉碎的床位“嘎吱”响了下。
谢游的头从被窝钻出来,斟酌了会儿,压着嗓子:“沈玉碎。”
没动静。
谢游不放弃,“沈玉碎,你睡了吗?”
那边沉默几秒,然后传来沈玉碎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没。”
谢游咽咽口水:“你桌上那瓶水,哪来的?”
“买的。”
“哪儿买的?”
“小卖部。”
谢游攥紧被角:“哪个小卖部?”
空气倏然静了下来。谢游以为沈玉碎不打算回答他了,正要翻身,旁边生出一声很轻的笑。
笑声很浅,似是喉咙间溢出来的,在岑寂中格外清晰。
“游哥,”沈玉碎说,“你这么想知道,我带你去啊。”
沈玉碎扔下这句,再没动静。
谢游等了很久。王鸣的呼噜声重新平稳,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映出一小条光。他面朝墙,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上辈子谢游被关在别墅,沈玉碎也老说这种话。
“游哥想知道啊?我带你去。”
“游哥想出去啊?我陪你啊。”
之后就是锁链、铁笼、断掉的手脚。
谢游闭着眼,眼皮颤啊颤,偏偏不肯掀开,他害怕再抬眼,沈玉碎就过来了。
后知后觉般,谢游脑海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既然他能重生,那沈玉碎呢?
谢游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如果沈玉碎也跟着回来,沈玉碎也有上辈子的记忆……似乎所有的不对劲和变化都对上了。
谢游死前最后的那段日子,他已经被沈玉碎逼到没什么可活的了。腿断了,手残了,爸妈也联系不上。谢游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沈玉碎放下粥,看着他,目光黑沉沉的,打电话让家庭医生过来,给谢游输营养液。
之后谢游用偷偷藏起来的碎瓷片割上手腕,血染红了浴缸的一池子水。沈玉碎踹开门,长发散着,没扎,毛躁躁地披在肩头,发尾翘得乱七八糟。
沈玉碎冲过来抱住谢游,力度大到谢游喘不上气。谢游特别想骂沈玉碎一顿,最好是狗血淋头那种。可惜谢游已经说不出话了,又累又困。沈玉碎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游哥,”沈玉碎贴着谢游耳朵,湿哒哒的,“你有这么恨我吗?恨到巴不得去死啊……”
谢游的世界随之一片虚无。
*
彻夜无眠的谢游顶着俩熊猫似的黑眼圈,慢吞吞走去刷牙。
王鸣眼睛眯了眯,扯开一条缝,“你通宵了?脸色好差。”
“嗯。”谢游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王鸣挤出牙膏,胳膊肘碰了碰谢游:“你哪个班的?军训分连队是按班走的,咱俩要是一个班还能搭个伴。”
谢游漱了口,把水吐到池子:“我三班。”
“我四班。”王鸣啧了一声,“那咱俩不在一块儿。曹思阳倒是跟我一个班,但他那体格,站一会儿就得倒。”
谢游没接话,低头洗牙刷。
王鸣还在旁边念叨:“不过军训是两队合练,咱们应该能碰上。哦……就你邻床那个,叫啥来着?他也跟你一个班吧?”
“沈玉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个。”
“对对对,就他……名儿挺文雅。他还上表白墙了,有好些人都捞他。”
谢游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水流哗哗冲着牙刷毛。王鸣自顾自往下说:“那哥们长得弱不禁风,军训能撑住不?可别像曹思阳,昨晚就在那儿念叨能不能请假。”
谢游关了水龙头,把牙刷往杯子一插:“你们几点集合?”
“七点半。你们呢?”
“一样。”
王鸣乐了:“那还能一块儿吃个早饭。走走走,拉上他俩。我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