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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风 十七岁的风 ...

  •   陈颂夏想着想着,眼皮也沉了。
      车里温度刚好,阳光暖烘烘的,身边是她清浅的呼吸声。疲惫感涌上来,他头一歪,靠着座椅,也睡着了。

      温知暖醒过来的时候,车里静悄悄的。
      她迷迷糊糊地扭头,发现了睡着了的陈颂夏。
      男人头靠在座椅上,侧脸线条利落,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想什么事。睫毛很长,投下浅浅的阴影,下颌线绷成好看的弧度,眼底的青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她愣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
      拿起手机看了眼,快两点了。
      午饭时间早过了。
      按理说该叫醒他,上去跟大家汇合。可看着他疲惫的睡颜,那句“醒醒”就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外面太阳正大,蝉鸣聒噪得很。
      车里却安安静静的,连空气都像是晒得发暖,裹着淡淡的、他身上的木质调香味。

      也许是觉得外面大太阳不想出去,也许是贪恋这样安静的时间,她想着,反正也现在了,陪他再睡会儿吧。

      她刚闭上眼睛,陈颂夏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了起来。
      男人眉头皱得更紧,眼睛都没睁,指尖摸索着划开接听,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职业本能脱口而出:“喂您好,江城区派出所……”

      “陈sir!别睡了!”沈云飞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是我,你到哪儿了啊?”

      陈颂夏猛地睁开眼。
      眼神还有点懵,聚焦了两秒,才转头看向副驾。
      温知暖正憋着笑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喑哑,“被你,打,扰,了。”

      温知暖的笑有些僵住。
      他的眼神很深,刚睡醒的缘故,带着点慵懒的劲儿,又好像藏着点别的什么。她被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倏地热了,赶紧错开目光,伸手去解安全带:“我们上去吧。”

      “怎么不叫我”温知暖开车门的手一顿,道“你昨晚值班没睡好,又开了那么久的车,不想打扰你休息。”
      她看到陈颂夏在揉眉心和太阳穴:“还好吗,头晕吗?”
      陈颂夏已经彻底醒过来了,他看着眼前人关切的表情,浅笑一下,随即拉开车门:“走吧”。

      沿着青石板步道往上走,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光。两人到达民宿时,聚在一起的同学们都已经散开,各玩各的,因此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俩是一起来的。
      钟韵见温知暖上来,起身去迎:“小暖!你可算上来了,午饭都散了,饿不饿?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点。”

      早上急着送样,水都没喝几口,到现在胃里早就空得发慌。温知暖下意识扭头,想问问身边同样错过了饭点的人。
      “你先上楼放行李。”他将手中的行李箱递给她,“饭我来做。”

      “哇?陈sir还会做饭啊?”钟韵眼睛都亮了。
      “嗯,在队里练出来的。”他视线没离开温知暖,“想吃面还是饭菜?”
      “都好,简单点就行。”她指尖轻轻攥了攥背包带,小声补了句,“你也没休息呢,别麻烦。”
      陈颂夏看着她,极轻地勾了下嘴角,冲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吧。”

      温知暖放完行李下楼的时候,小厨房的玻璃门正氤氲着白汽。番茄的酸甜香气裹着热气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叫得更响。
      原木小桌上已经摆了两碗番茄鸡蛋面,汤头红亮,撒着细碎的葱花,热气袅袅地往上飘。陈颂夏背对着门口,正系着围裙收拾灶台,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可以啊陈sir!卖相也太好了吧!”钟韵挽着温知暖走过去,啧啧称奇。
      陈颂夏回头,目光掠过钟韵,最后落在温知暖身上,语气淡淡:“尝尝吗?”
      不知是问谁的。
      “我就蹭一口小暖的就行。”钟韵笑着推温知暖坐下,自己先掏出手机,“等等等等,第一口相机先吃!拍张照拍张照。”

      温知暖乖乖放下筷子,也跟着拿出手机拍了张热气腾腾的面。等钟韵心满意足收了手机,她才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番茄的酸甜裹着麦香,温度刚好,熨帖地落进胃里。
      “很好吃。”她抬起头,看着陈颂夏的眼睛说。眼睛亮晶晶的,盛着笑意,一如很多年前那个举着苹果、说“保证很甜”的少女。

      “说起来,这可是我们小暖高中的最爱。”钟韵叼着筷子插话,“那时候她肠胃不好,什么都不能吃,现在好点没?”
      “已经好多了。”温知暖点点头,夹了块鸡蛋。
      “你那时候肠胃不好?”陈颂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怔忡。

      “对啊!温妹妹可自律了。”钟韵絮絮叨叨,“奶茶饮料全不碰,零食也很少吃。我拿薯片跟她说是土豆做的,她都能忍住不吃,我都佩服。”

      陈颂夏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心里忽然泛起一样的情绪,又心疼,甚至有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后悔和遗憾。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主动去了解过她,这些小细节明明稍微用点心一看就能看出来的,比如钟韵。可当初分开时,他也只是责怪她,没有给他了解她的机会。
      原来不只是她不肯走过来,他也从来没真的往前多走一步。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温知暖敏感地察觉到对面气压低了些,轻声补了句:“那时候年纪小瞎讲究,上大学后按时吃饭吃药,已经很少犯肠胃炎了。”
      “那就好那就好。”钟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站起身,“我不吃了啊,找他们玩去,你俩慢慢吃。”
      “去吧去吧,吃完我找你。”

      钟韵的脚步声哒哒远了,小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蝉鸣,和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

      陈颂夏吃得快,没多久就放下了筷子。他没走,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温知暖吃饭一向慢,小口小口地嚼,脸颊微微鼓着,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他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弯。

      温知暖察觉到视线,疑惑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点茫然。
      “温医生。”
      “嗯?”
      “根据我的经历,你们医院平时节奏挺快的吧。”
      “昂?”
      “你吃饭一直这么慢......”
      说着,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轻环住了她搁在桌沿的左手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他指尖还能空出一大截。
      “怪不得不长肉。”他声音很低,带着点笑意,指尖的温度却烫得很。

      温知暖的手腕像被烫了一下,又麻又痒。她不服气地抬起右手,也用拇指和食指环住自己的手腕,贴在他的手旁边比了比。她的手小一圈,虽然也有余量,却远没有他夸张。
      “可我上班的时候不饿,而且应该是你手太大了。”

      陈颂夏低低笑出声,收回了手。指尖还留着她皮肤细腻的触感。
      “快吃吧,面该坨了。”
      “你去玩吧,吃完我收拾。”温知暖拿起筷子,低头掩饰发烫的耳尖。
      “不急。”他靠回椅背,看着她,“我再吃一碗。”
      温知暖:“?”
      她抬头看他。
      “陈警官。”她故意学他刚才的语气,拖长调子,“根据常识,你们平时工作节奏也很快吧?”
      她眨了眨眼,一本正经:“你应该能吃饱。”

      陈颂夏气笑了。

      吃饱后,温知暖坚持要抢过洗碗收拾的活,让陈颂夏去休息。陈颂夏被“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的理论说服,提上行李上楼了。

      他的脚步声顺着木楼梯慢慢往上,渐渐听不见了。
      温知暖站在水槽边,水流哗哗地冲过瓷碗,指尖还留着刚才他手腕相触的温度。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
      好像从车里睡醒那一觉开始,陈颂夏就变得不一样了。
      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

      下午温知暖还是有点懵,干脆回房间补觉了,醒来后补了下妆下楼,碰到了许多高中旧友,大家相互问候几句后,称男生们在球场打球,拉着温知暖要一起去看。

      球场在靠近停车场的位置,温知暖和其他女生手拉着手往下坡走,路上闲聊几句。“哇哦!!!”被欢呼声吸引,温知暖抬起头来。
      夕阳像打翻的橘子汽水,把整片球场泡得发烫。篮板投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男生们分成两拨,球鞋摩擦水泥地,发出尖锐又短促的刹车声。
      陈颂夏正运球突破,背心被汗浸得半透,紧紧贴着脊背,肩胛骨随着动作起伏,像一双收拢又张开的翅膀。他猛地急停、起跳,手臂绷成一道流畅的直线,手腕一抖,篮球划出漂亮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网兜轻轻荡了一下。落地时他顺势扯起衣摆擦汗,那一瞬间,腹部肌肉线条在夕阳里一闪而过,汗珠沿着皮肤往下滑,亮晶晶的,像撒了层碎金。

      沈云飞冲过来撞他的肩,笑声又哑又亮,喉结随着喘息上下滚动。

      风把汗味和水泥地热气蒸腾的味道搅在一起。看到周围围着的女生,有人故意把球拍得“砰砰”响,像擂鼓。篮球砸地的节奏一下下撞进黄昏的胸腔,心跳也跟着乱了拍。空气里全是少年人滚烫的、藏不住的荷尔蒙,像夏天的汽水被猛烈摇晃后,喷涌而出的那一口甜腥气。

      “温妹妹!你睡醒啦!”钟韵朝温知暖跑了过来,“我靠腹肌!腹肌你看到了吗?我靠太强了!”
      “冷静,冷静!矜持,矜持!”温知暖攥着她的手。
      “小暖,喝水。”徐成瑶给大家都发了瓶水。温知暖正要拧开,又被场上的欢呼声吸引了。

      她不自觉地看向陈颂夏。七年了,这里什么都没变。篮板还是那副锈迹斑斑的模样,角落里那棵老榆树似乎更粗了些,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陈颂夏变了些,他的皮肤黑了些,肩膀更宽了,手臂肌肉线条在夕照里一明一灭,像刀刻出来的。
      他打球比以前凶。运球时整个人压得很低,像一头蛰伏的兽,猛地变向、加速,球鞋碾过水泥地发出尖锐的啸叫。汗从他后颈滑下来,沿着脊背沟一路往下淌,背心湿透了大半。他跳起来抢篮板时,整个人在半空停了一瞬,腰腹绷紧,落地时,胸口剧烈起伏,喉结重重一滚。她的少年长大了。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矿泉水。七年前的画面和眼前的重合——十七岁的他也是这样,抢下篮板后回头冲她笑,牙齿白得晃眼,汗珠从眉骨滴下来,亮晶晶的。那时候他总喜欢在进球后往场边瞟一眼,看到她站在场边更加起劲。后来他没有再瞟,她再也没有看过他打篮球。

      结束后,男生们往场边走来,女生们一哄而上,聊天的聊天,调侃的调侃,送水的送水。不知是谁推了温知暖一把,她往前一个趔趄,一双汗湿的手扶住了她,随即快速放开:“小心,都是汗。”
      “谢…谢谢,你要喝水吗?”温知暖将手里未打开的矿泉水递给他。陈颂夏盯着她泛红的脸看,笑着接过,转而却从地上的包里拿出毛巾,倒了点水打湿,拉过温知暖的手腕,轻轻地擦干净刚刚被自己的汗沾到的地方。
      粗糙的茧擦过她的手腕,像砂纸,烫的她几乎要缩回手,可那温度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躲。他手心的滚烫从指尖一路烧到她的手腕、小臂、肩膀,最后在胸口炸开。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呼吸压得又轻又浅,生怕被他听见。可心跳声太大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肋骨里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响。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紧得像被谁掐住,只能抿了抿嘴唇。嘴唇也干得要命,好像刚被这九月的黄昏蒸干了水分。直到陈颂夏松开了她的手腕,她的理智才渐渐回魂。
      她看着他仰头灌水,水珠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进锁骨窝,那里蓄着一小片晃动的光。汗水从鬓角一路淌下来,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成看不见的热气。
      风吹过来,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和淡淡的洗衣粉香,混在一起,熟悉得让人想哭。她忽然想起十七岁的夏天,他打完球也是这样站在球场边等她,眼睛亮亮地、执着地等她。
      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喘着气,胸口起起伏伏,影子整个罩住她,像要把她拖回那些年里。
      她微微抬眼,只看到他滚动的喉结,和下巴上没擦干的汗。那一小片潮湿在夕阳里亮晶晶的,晃得她眼睛发酸。
      “陈颂夏”
      “嗯?”
      “我应该给你送水的”陈颂夏,我当年就应该给你送水的。
      “你不是给我送了吗?”
      “嗯,送了”还好送了。

      十七岁的风穿过七年的荒原,再一次扑了她满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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