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祝夏满》远羲

6、初融 从前的车马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里，手机接连震了两下。
　　一条是卫晨的好友申请，另一条，来自陈颂夏。
　　不是文字，是一条短短六秒的语音。
　　温知暖的指尖顿了顿，确认了电梯里没人，才把听筒贴到耳边。
　　“辛苦了，温医生。”
　　男人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比记忆里少年时的声线沉了许多，掺着点成熟的颗粒感，尾音带着点微喘，像是刚停下什么动作，呼吸还没平复。
　　六个字，她来来回回听了一遍又一遍。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一楼，她才猛地回过神，指尖发烫，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
　　原来有人叫她 “温医生”，能叫得这么好听。

　　卫晨的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先是一句规规矩矩的 “温医生你好呀”，再发过来的语音里满是生无可恋：“陈哥突然拉我们加练体能，累死我了！你快劝劝他我这脑袋刚拆线，不能剧烈运动对吧！”
　　语气又委屈又好笑，还带着刚运动完的喘气声。
　　温知暖弯着眼睛笑，指尖点进和陈颂夏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卫晨和我告状了 [狗头] 他确实一月内最好不要剧烈运动。”
　　回复来得很快。
　　“没让他跑步，只做了引体向上，脑袋不用动。”“他瞎说呢。”
　　字里行间都透着股理直气壮。
　　温知暖笑着切回卫晨的窗口，正好收到他慌慌张张的语音：“温医生我自首！我就是正常康复训练！你别听我瞎说！”
　　她笑得更厉害了，回：“不用总叫我温医生，太客气了。”
　　那边很快发来一个 “收到” 的表情包，跟着一句：“好的知暖姐！晨哥对我可好了！”

　　训练馆的休息区里，卫晨举着手机冲陈颂夏嘚瑟，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哥你看！知暖姐让我别客气！”
　　陈颂夏很想让他去跑圈。

　　他盯着自己和温知暖的对话框，上面是他们礼貌、规矩又疏离的对话。
　　心里那点别扭劲蹭地就上来了。他指尖飞快敲了三个字发过去：“温医生？”
　　跟着又补了个问号。

　　温知暖看到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又这么叫？
　　她疑惑地回了个问号。
　　等了半天，对面却没了动静。
　　从医院回宿舍的路上，她时不时就摸出手机看一眼，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两个问号上，再也没弹出新消息。
　　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屏幕还是暗的。
　　温知暖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不过是随口聊了几句而已，她还当真以为能有什么不一样吗。陌生朋友随口聊两句而已，七年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于是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论文上。

　　一直到夜里十点，手机才终于震了一下。
　　是陈颂夏。
　　三条消息依次跳出来：
　　“睡了吗？”
　　“不好意思，刚刚处理了一项紧急案件。”
　　“不是故意不回你。”
　　温知暖听到微信消息提醒音时，还以为是杂事。拿起手机看才发现是陈颂夏的消息，赶紧点开看。字句算不上多热络，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解释意味，可温知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就轻了一下。
　　原来不是不想回。
　　她指尖飞快地打字：“没事的，差不多的工作性质，我理解。”
　　“辛苦你啦，陈警官。”
　　末尾跟着一个小猫捶肩的表情包。

　　办公室里还亮着晃眼的灯，黑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和线索便签。刚结束一场案件梳理，全队人都累得瘫在椅子上。
　　陈颂夏靠在桌边，指尖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
　　看到 “陈警官” 三个字和那个小猫表情包时，他紧绷了一晚上的下颌线，悄无声息地松了些。连带着紧急加班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时间线核对完毕，证据链完整，明天一早提审。” 他抬头看向组员，声音依旧沉稳，只是语气里听着竟比刚才轻快了些，“收队，下班。”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队长今天收尾的心情，好像比预想中好太多。

　　他低头回消息：“现在下班了。”
　　“温医生还没休息吗？”
　　温知暖对于他叫自己温医生这件事情，有些意见，但不多。她觉得七年未见，加上之前的矛盾，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亲近，叫温知暖，她听不惯，叫温医生…… 好像也算是他们之间，独有的、体面的距离。
　　“还没呢，快了。” 她回，“你们经常这样突然加班吗？”
　　“还好，就是比较突然。”
　　他的消息跟着过来，“以后如果聊着天我突然消失，别担心。可能只是临时出警了。”
　　温知暖看着这句话，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是在…… 跟她解释吗？
　　怕她误会他故意不回消息？
　　她觉得心酸又好笑，但想到自己的工作性质也是这样，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于是发了个“难兄难弟”的表情包。

　　难，兄弟？怎么混成了兄弟？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越看越别扭，干脆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晚安。”
　　摁灭屏幕，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幼稚。
　　顺手一发的表情包而已。
　　多大点事。
　　还是不舒服。

　　温知暖收到晚安的时候，还以为他是累坏了：“晚安。”
　　“好好休息吧。”

　　陈颂夏在办公室坐了快半个小时，把短短十几句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越看越心乱。最后实在憋不住，截了张图，抹掉头像和备注，甩进了四个人的群聊里。
　　群名：四个臭皮匠。
　　陈颂夏：你们说，这什么意思？
　　沈云飞秒回：？对面男的女的？
　　陈颂夏：？女的。
　　陈墨：看起来，想和你做兄弟。
　　蒋慎：证据不足，无法推论。
　　陈颂夏：我就多余问你们。
　　蒋慎直接甩了条语音过来，语气调笑：“你想太多了陈警官，就这几句话证据链明显不足啊，你的职业素养呢？”
　　陈墨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她回得挺快。基本秒回。
　　陈颂夏的手指一顿。
　　他重新拉上去看。
　　好像还真是。
　　每一条他发过去，她几乎都是立刻就回了。
　　刚才堵在胸口的那点闷气，忽然就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沈云飞：我回领导微信也秒回。
　　陈颂夏：滚。

　　这天过了以后，两个人原本快要老死不相往来的微信重新开始时不时有来有回地发消息。
　　警队里的队员发现，他们的队长突然开始有了少女情怀，开始拍照记录生活，吃饭，拍一下；太阳，拍一下；站岗，拍一下。还经常对着手机微笑。
　　温知暖的师姐也发现了：“师妹，你最近看起来气色不错啊。”温知暖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爸爸出院回家了吧，手术也很成功，心情比较放松了。”

　　但两人的交流也仅限于微信，生活仿佛失去交集。
　　温知暖却觉得有些满足，毕竟这七年中，她曾借着节日祝福等时刻悄悄发送过微信消息，得到的也只是礼貌又疏离的谢谢。况且于她而言，重获旧友本身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陈颂夏却觉得纠结，一方面觉得重新取得联系花了巨大的勇气，另一方面又摸不清温知暖究竟是怎么想的。

　　温父最近没再说过身体的不适，温知暖让妹妹温安沁和弟弟温时祺常常拍下他走路的视频发过来看，看样子腿部恢复的不错。压在心头大半年的石头落了地，连带着连日上班、实验的疲惫都轻了不少。

　　恰好这日高中班级群里，蒋大班长发出号召：“刚好中秋，大家有没有空，咱们班好几年没聚一聚了吧？”
　　下面是各种活跃的同学开始帮腔：“班长召，我必回”
　　“好久没见大家了”
　　“周大壮，你不会还那么壮吧”
　　“好呀好呀，什么时候”
　　“要不然这周末吧？”
　　“我想去毕业旅行的民宿”“我支持！”
　　“榆城这两天太热了，刚好进山避暑”
　　“好怀念”
　　“我这次绝对不会被灌醉”......

　　大家叽哩咕噜说了一堆之后，蒋慎拍板：“那我们就暂定中秋，地点湘山民宿，约辆大巴，周五上午九点在榆中校门口集合，住两晚，周日午饭后返程？”
　　“好”“我参加”“班长威武！”

　　温知暖一直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在寻找陈颂夏有没有在群里说参加或者不参加。
　　她还在考虑，原本周末安排了实验收样送样是否能推迟，加上大家那么久没见了，她怕自己无话可说。

　　这时，陈颂夏在班群里说：“我周四晚上值班，周五上午交班后自己开车过去，大家先走。”
　　钟韵也发来了消息：“啊啊啊我要回来，陈sir，能不能搭你的便车！”
　　随机收到了钟韵的私聊：“温小暖！你去吗？你去吧！我想你也想大家了！”

　　温知暖被最后一句“我想你也想大家了”戳中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想大家是真的。
　　更想见的人，藏在 “大家” 后面，连自己都不敢深究。
　　这段日子父亲好转，心里松快，连带着也生出了点奔赴的勇气。她咬了咬唇，回过去两个字：【去！】
　　切回大群，指尖敲下 “我也参加”，按下发送的瞬间，心跳居然快了半拍。

　　计划得很好 —— 周四熬通宵把蜡块封好，一早送完样，八点多刚好赶去榆中校门口集合。
　　可没想到预约的仪器排在她前面的同学迟迟未用好，中途她被迫等了一个多小时。

　　眼看着快九点了她才将样品放进塑封袋里，她叹了口气，在班级群里发道：“大家到点先出发吧，我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晚点自己过来。”发送，拿上东西，准备送样。

　　在电梯口接到了钟韵的电话：“喂？小暖，你在哪里呀？”
　　“钟小韵，我的实验耽误我放假了，现在在实验楼，打了车去代理那，把样品给他就回去拿行李。你高铁到站了吗？”
　　“啊？可怜的宝宝，还有半小时就到了，那你待会儿怎么去呀？”
　　“打车吧，总会有车送我去的”
　　“好吧，你等会儿我看下微信。妈呀陈颂夏够意思，他说来高铁站接我，好人。诶对，要不你也坐他的车一起去吧！”

　　温知暖沉默了。
　　不愧是多年好友，钟韵一下就感觉到了温知暖的意思：“你是不是怕尴尬呀？别怕，有我在的地方绝对不会尴尬！而且万一你打不到车怎么办呀？就这样，我帮你跟他说！”就这样风风火火地挂断了电话。

　　温知暖坐上打到的车，正在想如何跟陈颂夏开口，对方先她一步发来消息：“我来接你”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 “方不方便”，就这么直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
　　温知暖看着这四个字，指尖发烫。
　　她本来打了一长串解释 ——“本来能赶上的，实验出了点问题”“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删删改改半天，最后只留下两个字，轻轻发了出去：
　　【谢谢】

　　送完样冲回宿舍，她用最快的速度冲了澡，吹干头发，翻出那条鹅黄色的长裙。淡淡的鹅黄色衬得她肤色更白，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氛围。她对着镜子简单描了个眉，涂了点淡口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又有点雀跃。

　　像要去赴一场，等了很多年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