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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顾 有些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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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是在温知暖导师的特诊室吃的,里面有张小沙发,墙角立着折叠桌。她将桌子拿出,陈颂夏未作声地走过来接过,撑开。又叫卫晨把外卖打开。
没活儿干了,温知暖干脆坐在了沙发上:“谢谢。”
大家相互闲聊,这顿饭吃的还算愉快。
“医生妹妹,你看着那么小就工作了啊?”卫晨一边扒饭一边开启话题。
“为什么叫我医生妹妹呀?你叫他哥哥,那我肯定比你大。”温知暖微笑着道。
听到“哥哥”两字,陈颂夏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为什么肯定比我大呀,你看着很显小啊。”
“因为我的生日刚好比他早十天。”此话一出,温知暖就后悔了。
果然,侧边的陈颂夏看着她:“你记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温知暖埋头扒了口饭掩饰尴尬:“嗯,好记。”也正因如此,她没看到陈颂夏眼里翻涌的情绪。
当然记得了,每一个他的生日,她都在无人知道的深夜里踌躇犹豫,在微信聊天框里删删减减,却从没发送过一次祝福。
卫晨看着两个人间暗流涌动,干笑两声打破尴尬:“嗐,那你看着年轻嘛,没想到工作能力那么强。”
“没有,我还在读研呢,拿到执医证后有规定,每个月要独立接诊几次,我的导师让我每周五过来,用她的诊间和工号,所以严格来说,我还没有工作。”
“研究生诶,那更厉害了。”
“你们比较厉害,警察,又辛苦又伟大。”
卫晨被夸的不好意思起来,还想继续商业互吹,陈颂夏往他碗里塞了排骨:“吃饭不说话。”视线扫过温知暖几乎没怎么动的米饭,补了一句:“她吃饭本来就慢。”
温知暖吃饭一直都是细嚼慢咽的,她看看他俩快见底的米饭,再看看自己的,皮外伤,脸更红了,低头扒了口饭。
直到放下筷子时她碗里的米饭也没动多少。陈颂夏撇了一眼,没说什么,自顾自收拾好桌上的餐盒,又擦干净桌子。
收好东西后,温知暖正犹豫要不要送客,陈颂夏先开口道:“我们要归队了。”
“好,那你们路上小心,回去好好休息...谢谢你们的午饭。”温知暖将人送到诊室门口。
“再见啊医生妹...医生姐姐。”
温知暖笑了:“我叫温知暖,不用那么客气。”
卫晨还想再说些什么,陈颂夏看了下表,一点了,再过半小时,温知暖又要上班了,于是他揪着卫晨的后脖颈:“走了。”
温知暖看着打闹着的两人,见他们消失在诊区门口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化开来了,伴着些甜。
回去的路上,卫晨说道:“没想到啊,医生妹妹原来是姐姐,长得也很漂亮,戴着口罩的时候我就觉得温医生肯定很漂亮,看着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摘了口罩一看,比我想的还漂亮。”
陈颂夏沉默着不说话。
“陈哥,你说呢?”卫晨寻求认同,“不过她这工作也太危险了,看她那么温柔的样子,像今天这样的小屁孩都能欺负她。诶陈哥,我拆线的时候你怎么跑了,你不会是不敢看吧?不过后来那小孩再进来,就挺老实的了。”
陈颂夏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他当时出了诊间后,看到那小男孩依旧哭着喊着,拉着家长要回家。男孩的妈妈不胜其烦,但还是坚持要让他把牙拔掉。
他走过去,对家长说:“请问方便让我试着劝两句吗?”
家长认出了他是方才诊间里和医生并肩而立的男人,加上他穿着黑色制服,以为是医院安保人员,低头看儿子大哭大闹,没招了,你劝吧。
陈颂夏蹲下身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看得出我是谁吗小朋友?”
小男孩有些抗拒,但抬头看到妈妈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抽噎道:“警...警察叔叔。”
“嗯,警察专门抓做了错事的、伤害别人的人,知道吗?你刚刚咬了医生姐姐,是不是伤害了她?”
小屁孩点点头。
“那我是不是能抓你?”
小孩扣手中。
“不过,看你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决定给你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要不要?”
小屁孩害怕:“嗯...”
“那你待会儿进去,该怎么做明白了吗?”
看着他黑色的制服,以及和衣服一样黑的面色,这下小孩哭也不敢哭了,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想到这些,陈颂夏轻笑了下,忽然冒出一句:“你怕疼的样子,挺像那小孩的。”
“?”半天没说话,一说话就损自己,卫晨忍住在他开车时给他一拳的冲动,选择暂时闭麦。
车窗外的车水马龙飞快往后退,他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刚才在等候区,她低头叫他名字的样子。软乎乎的,像羽毛拂过心尖。还有她肩膀的温度,和微微送来的淡淡消毒水味。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才会靠在她肩膀上睡得如此安稳。
“哥,我说真的。”快到基地时,卫晨忽然收了嬉皮笑脸,语气认真地将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我不知道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我总觉得你俩挺好的。”他看了看陈颂夏状似面无表情的脸,接着道:“我希望你好。哥,都这么多年了,能过去就过去,过不去就说清楚。人这辈子,能有几个记了这么多年的人啊。”
说完推开车门就准备溜。
“对了哥,温医生的微信推给我呗。”卫晨跑回来扒着车窗,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陈颂夏依旧面无表情,抓起手边一样东西就丢过去:“滚。”
卫晨笑着跑了。
车里只剩下陈颂夏一个人,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的纹路。
他坐在车里想了许多事情,原以为那些或愉快或悲伤的就是早就被七年的时间磨淡了,可真见到她,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事,反倒像被春风吹醒的草,密密麻麻全冒了出来。
他记得高一高二晚自修,她留下来给他讲题,记得她软软的性格、软软的脾气写出的字却有锐利的笔锋;记得毕业照那天,她站在第二排笑得眼尾弯弯,他站在最后一排,目光偷落在她发顶,连拍了三年集体照,都没跟她单独合一张影;记得最后几个月,自己拼了命地要和她考在同一座城市......
警校的长途负重越野、擒拿格斗,队里的熬夜蹲守、现场勘查,把那个考砸语文会生闷气的少年,磨成了能扛事、能镇场的警察。肩上的警衔换了又换,性子沉得像深潭,多大的现场都能面不改色。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成长与变化,或多或少都与她有关。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停了很久,最终点进微信。他想,也许现在更成熟的自己,温知暖会接受吧?
上一条对话还停在几年前的跨年夜。
【温知暖: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陈颂夏:谢谢,你也是】
干净,客气,疏离,像两个仅有一面之缘的普通同学。
其实一开始每一年跨年,他都会无意识地看着微信聊天界面等,等她那句规规矩矩的祝福。等来了,也只敢回这四个字。多一个字都不敢打,怕唐突,怕打扰,怕她只是群发祝福,怕自己只是个普通的老同学。
渐渐地,等不到她的消息了,他也没有勇气给她发祝福,两人就这样停留在了几年前。
可今天,他忽然想冲动一次,想打扰一次。
他不想再只做她通讯录里一个躺着的名字了。
指尖落在输入框上,悬了半分钟,敲下四个字:我们到了。
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指尖一按,全删了。
没必要。
又敲:复查是什么时候?
再删了。
太刻意了。显得他有多上心似的,万一她觉得多余呢。
第三次打下一行:伤口有没有要额外注意的?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一字一字抹掉了。
越界了。这些话,轮不到他来问。
最后,输入框里最后只剩一句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话。
—— 卫晨想加你的微信,方便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心里自嘲了一句。
拿师弟当幌子,挺没出息的。
可他实在想不出更体面的开场白了。既不会唐突了她,又能顺理成章地,和她说上一句话。
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按下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像卸了千斤重担,往后重重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胸口那块悬了好久的石头,好像终于轻轻落了地。
可下一秒,心又提了起来。
她会回吗?
会不会觉得尴尬?
会不会…… 一眼就看穿他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
他就那么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等一会儿,按亮一次;再等一会儿,再按亮一次。
久到楼下同事路过敲车窗,他都没心思应声。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 “嗡” 地轻轻震了一下。
陈颂夏几乎是立刻攥紧了手机。
【温知暖:抱歉,刚刚在上班没有及时看消息,当然可以】
依旧是客气的、周全的、挑不出半分错处的语气,和七年间的每一句一样。
可陈颂夏看着那行字,指尖却微微发烫。
她回了。
不是敷衍的 “嗯”,不是单字的 “好”。
她解释了晚回的原因,她说 “当然可以”。
他指尖飞快动作,先把她的微信名片推给卫晨,紧接着敲下一行:好,我推给他。
想了想,又补:你先上班吧,不着急。
打完盯着看了几秒,犹豫再三,还是添了最后一句:他如果打扰你,记得告诉我。
三句话依次发出去,他才锁了屏幕,推开车门下车,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点。
不急。
他对自己说。
一步一步来。
口腔科的诊间里,温知暖一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
口袋里的手机每震一下,她都要下意识地摸出来看一眼。
这是七年里,陈颂夏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
以前每到跨年夜,她都鬼使神差地对着他的聊天框纠结许久,最后发出一句最稳妥的新年快乐。
每次等来的,都只有一句客气的 “谢谢,你也是”。
礼貌得恰到好处,也疏远得恰到好处。
她一度觉得这样才正常。
高中时是她不好,毕业之后各走各的路,他读警校,她学医,圈子完全错开,生活没有半分交集,以后只会越走越远。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大概也就只配每年新年时,用来发一句客套的祝福。
可今天不一样。
他主动发消息来了。
不是一句,是三条。
她趁着换病人的间隙,反复点开那三条消息看。
“好,我推给他”
“你先上班吧,不着急”
“他如果打扰你,记得告诉我”
明明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让她沉静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她对着输入框斟酌了好久,本来只想回一个 “好的”,又觉得太冷淡;想多说点什么,又怕显得自己太在意。删删改改半天,最后发出去一句中规中矩的回复,礼貌,周全,滴水不漏。
对于温知暖来说,不出错才是最重要的。
这几年来一直是这样的。
最后一个病人的诊查结束时,温知暖也不急着走。
她独自坐在诊间的转椅上,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很久。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我刚刚下班。”
“我通过一下他的申请,没关系不打扰的。”
“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三行字打完,她盯着第三句里的 “你” 字看了半晌,心里轻轻拧了一下。
然后故作自然地在“你”后面添了个“们”字。确认再无破绽,才按下发送键,起身往更衣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