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陌上 缓缓归矣。 ...
-
周五的口腔科诊室浸在淡得发苦的消毒水味里,临近中午,叫号声混着小孩的哭腔飘在走廊。
卫晨到达诊室时,温知暖正耐着性子哄牙椅上的小男孩。
“就看一眼好不好?姐姐不碰牙,看看有没有小虫子呀。” 她声音刻意放软,轻轻去掰孩子捂着嘴的手。那小孩哭得满脸泪痕,头摇得像拨浪鼓,趁她不备,猛地张口就咬了下去。
尽管戴了手套,可尖利的乳牙陷进去的瞬间,温知暖还是疼得眉头倏地蹙紧,指节下意识蜷了蜷。
陈颂夏停好车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满脸泪痕的小男孩,咬着温知暖的手。
口罩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他看到她的眼中无波无澜,静得发沉,只有眉心微蹙。这是她要生气了的表情。
条件反射般,他大步跨进诊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带着点猝不及防的紧,声音沉得像结了冰,带着生气了的凶:“松开。”
他个子高,一身笔挺的黑制服衬得肩宽腰窄,眉峰蹙起时自带压迫感。小男孩哭得抽抽噎噎,抬头撞进他的眼神,瞬间吓得忘了哭,嘴一松,愣愣地看着他。
手套破了两个洞,底下的皮肤看不清状况。陈颂夏待要发作,温知暖先开口了:“家长,你们先带他到门口,商量好了再进来吧,不拔的话把号子退了。”语气凉凉,没什么情绪。
家长自觉难堪,讪讪说好,将小男孩拉到了诊室外。
温知暖的手腕还被他攥着。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他掌心的温度清晰地渗过来,烫得她腕骨一阵发麻。
诊室里静了两秒,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医生,没事吧?”卫晨问道。
温知暖这才回过神,轻轻往回抽手。陈颂夏像是才反应过来,指尖微松,又像是舍不得,顿了半秒才松开。
“没事,你稍微等我一下。” 温知暖声音有点飘,转身去洗手池摘手套。
“没事的,不着急。医生,你们这也是高危职业啊,怎么还会被小朋友攻击的。”卫晨活跃气氛道。
温知暖一边洗手一边说:“你们也是高危职业啊,我看过你的病历,出外勤还会被攻击。”
陈颂夏盯着温知暖的手,幸亏戴了手套,被咬的地方有些红,没有破皮,但印子刺眼:“小孩子不敢攻击我们。”
温知暖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自顾自认真清洗干净。水流哗哗冲过手腕,那处皮肤微红,落在她眼里竟然比牙印更刺眼。她对着水流搓了半天,总觉得那处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擦干净手换了手套,她利落地收了刚刚操作台上的器械,让卫晨坐到牙椅上,拆纱布。
陈颂夏始终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落到她挺直的背影,脸色沉得厉害。
想说 “你就不知道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什么立场说呢。
他转身往外走,声音硬邦邦的:“我出去一下。”
温知暖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肩线绷得笔直,像是在生气。她有点茫然,又有点莫名的心慌,低下头继续处理卫晨的伤口。
他生什么气啊。
拆了绷带,卫晨如解除了封印一般,开始絮絮叨叨:“医生,你放心拆,一点也不疼。我可怕疼了,多亏了陈哥陪我来,他昨晚值班,早上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送我来医院了,陈哥人可好了,又仗义。”
温知暖手中的镊子不易察觉地抖了下。
“我入队就是陈哥带的我,像我亲哥哥一样好,我家是外地的,路远,有时候过年过节回不去,陈哥也不回家,在队里陪我。”
温知暖想到了高中时期,有个少年也会以留校学习为由,留下来陪她。
“是啊。”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他一直都很好。”
“包完了?”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
陈颂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斜倚在诊室门框上,双手抱胸,警服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眼底的青黑在诊间的白炽灯下格外醒目,却依旧神采奕奕,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温知暖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己刚刚的那句话,下意识抬头看他,撞进他的眼睛里。
这是重逢以来,他们第一次安安静静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认真地看对方。他比高中时更硬朗了,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可眼神沉得像潭水,看着她的时候,总像是藏了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高中的他,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当年那个只到自己胸口却总喜欢和自己比身高的女孩长高了些,皮肤还是很白。眼睛依旧亮晶晶的,看着人的时候温温柔柔,让人想信任她、照顾她。
陈颂夏在心里想。
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温知暖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先错开了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镊子:“嗯…… 拆好了,回去注意饮食,一周后复查。”
她准备去外面叫刚刚的小男孩,走到门口才发现,陈颂夏还靠在门框上没动。狭窄的门框被他占了大半,她要出去,就得从他身边蹭过去。
温知暖脚步顿住,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疑惑。
陈颂夏也低头看她。
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调香。她呼吸都放轻了,心中一跳,正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小男孩抽抽噎噎的声音:“姐姐…… 我、我准备好了……”
陈颂夏侧身让开了位置。
温知暖转身去拿器械,强自镇定道:“那你自己躺上去吧。”
小男孩坐回牙椅,看见针管又要撇嘴,眼眶红红的。陈颂夏站在旁边,抱着胳膊,淡淡扫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那小孩到了嘴边的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巴张得圆圆的,眼泪挂在腮边,愣是一声不敢出。
后来全程不过一分钟,那颗乳牙就掉落了口盘。温知暖见他泪流满面却一声不敢吭的样子想笑,从盒子里拿了只新手套,用三用枪给他吹气球:“真乖,奖励你一个气球。”
小男孩抓上气球,赶紧逃跑了,温知暖嘱咐家长一些注意事项,开始收拾东西。她发现陈颂夏和卫晨还在,有些诧异:“你们还没走呀,还有什么问题吗?”
卫晨赶紧碰了碰陈颂夏的胳膊,见他没反应,只好自己上前一步,笑着说:“温医生,这阵子多亏你照顾,也没别的意思,中午想请你吃个饭,就当谢谢你了。”
温知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不用这么客气,手术是赵主任做的,我只是换个药,都是应该做的。” 她笑得礼貌又疏离,“而且我下午还有号,就不耽误你们了,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一晚上没睡呢。”
话音刚落,陈颂夏忽然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晚上没睡?”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调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促狭。
温知暖瞬间觉得尴尬极了,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卫晨。
她是听卫晨说的,可这话怎么解释?
像是她在打听他的消息一样。
耳后 “唰” 地一下就红了,一直蔓延到脖颈。她戴着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可露出来的皮肤粉得通透,连耳尖都红透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怕尴尬,容易脸红。陈颂夏心想。
他也不逼她,直起身,语气自然得不容拒绝:“既然知道我一宿没睡,那就让我休息会儿。等你下班了再去吃。”
温知暖看了眼待就诊人数,仿佛在催自己快点上班,于是只好点头,让他们去隔壁休息室休息。
陈颂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温知暖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吐了口气,手心都出汗了。
十一点四十,最后一个病人看完。
温知暖摘下口罩和帽子,揉了揉压得发疼的太阳穴,散开被压塌的长发,换下隔离衣后将手清洗干净,想了想又洗了把脸。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后,她看着镜子里素面朝天的自己,浅浅的眉毛,圆圆的大眼睛,眼尾却是狭长的,平添一股机灵劲儿,鼻梁高挺,鼻头圆圆,看着娇憨可爱的一张脸,富有江南女子韵味的长相。高中时钟韵说,她整个人都淡淡的,眉毛淡淡的,脾气也淡淡的,气质也淡淡的,后来和某人分开时,那人说,她连感情也淡淡的。
温知暖看着镜子做心理建设,在想如何体面地、尽可能不尴尬地吃完这顿饭,随即去隔壁休息室。走到门口,余光一瞟发现陈颂夏和卫晨似乎坐在大厅候诊区。
她忙小跑过去:“不好意思久等了,我...”
卫晨指了指陈颂夏,用气音说道:“睡着了。”
陈颂夏坐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闭着眼睛,竟然睡着了。他双手抱胸,脑袋微微垂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慢,显然是累极了,才会这么快睡着。
“要不…… 让他再睡会儿吧。” 她小声说,“我去买饭回来,就在诊室吃。”
“说好了我请客,外面大着太阳呢,我去买吧,你陪陈哥在这儿。”卫晨摆摆手,随即起身。
他说完就溜,倒是展现了警察的执行力,留下温知暖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纠结了半天,才轻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她掏出手机,翻来翻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心跳声,和身旁人轻轻的、平稳的呼吸声。
没过几分钟,肩膀忽然一沉。
带着点温热的重量,轻轻靠了过来。
温知暖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缓缓转头,先看见的是陈颂夏毛茸茸的头顶。短发很利落,发梢有点扎,蹭得她脖子微微发痒。再往下,是他挺直的鼻梁,和紧闭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像小扇子似的。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温热的,带着点淡淡的薄荷味。
温知暖彻底僵住了。
手抬在半空,想推开,又不敢动。
怕一推,他就醒了。
他太累了。一宿没睡,又值班,又送卫晨来医院,肯定困坏了。
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跳得飞快。脸颊发烫,连带着肩膀都麻了。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就那么直直地坐着,脊背挺得像拉满的弓。
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很慢。
她甚至能数清他的睫毛有多少根。
能闻见他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
能感觉到他靠在她肩膀上的重量,沉沉的,却又让人莫名的心安。
就一会儿。
她对自己说。
就让他睡一会儿。
就让自己也放纵一会儿。
卫晨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他的好陈哥枕着人家小姑娘的肩膀睡得正香,而温知暖后背挺直犹如站军姿般坐在那,低头一动不动的看着陈颂夏。他纠结着要不要上前叫醒陈颂夏,一方面他实在是饿了,想吃饭,另一方面,他有点担心现在打扰陈哥睡觉,会挨揍。
正犹豫得想要抛硬币,温知暖看了过来,好了,现在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他走近二人,大声说:“吃饭吧。”
肩膀上的脑袋没动,温知暖扭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脑袋,轻轻唤道:“陈颂夏,吃饭了。”卫晨觉得这语气温柔又熟悉,等等,刚刚哄小孩也是这样的。
陈颂夏的睫毛颤了颤。
很慢地,他睁开眼睛。刚醒的时候眼神还有点懵,雾蒙蒙的,看着她,反应了几秒才直起身,像是刚才靠在人家肩膀上睡得香的人根本不是他,语气平淡得很:“嗯,吃饭吧。”
她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假装镇定地揉了揉脖子,又不动声色地抚过他方才枕过的地方:“卫晨不想打扰你休息,就去外面买了饭菜,我们回诊间吃吧。”
肩膀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热和木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