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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既见 山不来就我 ...

  •   温父术后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在病房观察了两天就坐不住,天天念叨着要回家。她拗不过,又担心父亲休养不足,愣是谎称直达的高铁票售罄,硬生生多拖了一天。到周六这天实在瞒不住了,才把人送到车站。

      阳光烘得路上行人匆匆,温知暖站在进站口,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许久都没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师姐发来的微信,连着三个哭脸:“师妹救命!病房换药堆成山了,忙不过来了!”

      温知暖望着进站口的方向又看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下“收到”,转身往地铁站走。

      专硕这两年,她是科里出了名的好说话。科研成果够数,临床上手快,对病人又有耐心,带教老师都爱把事交给她。加上她天生不会拒绝人,两年下来,生生把自己的班上出了三年的工作量。

      赶到病房时,走廊里全是推床的轮子声和家属的说话声,消毒水味裹着暖烘烘的人气扑面而来。师姐正卡在护士台给病人办出院,看见她像看见救星:“我的好师妹你可来了!赵老师组明天连台手术,今天既要收新病人又要办出院还要换药,实在抽不开身,周末还叫你过来,真对不住啊。”

      “没事师姐。”温知暖利落地走到治疗室,把背包往柜子里一塞,抬手把散着的长发拧成一个低丸子头,碎发别在耳后,边套白大褂边说,“我先去换药,你先办出院。新病人来了先让他们去床位休息,我换完药就过来。”

      说完拿起换药包就往病房赶。

      16床的卫晨是术后第四天,下颌骨骨折手术,恢复得不错,已经吵着要出院好几天了。温知暖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歪着身子收拾背包。

      “16床,换药了。”她声音轻,却带着医生的分寸感,走过去把换药包放在床头柜上,“今天可以出院了,先给你换个药,重新包扎一下。”

      她稍稍俯下身,轻轻拆开他头上的旧绷带。秋日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口罩上边露出的眼睛很亮,眼睛清澈温和,自带一点温软的笑意。

      她正用碘伏棉球给创口消毒,指尖稳得很,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哟陈哥!你可来了,再不来我都要自己打车回去了!”卫晨眼睛一亮,嗓门都抬高了些,一激动嘴张得大了点,立刻嘶地抽了口冷气。

      “开口要小心,最近一个月张口幅度不能超过一指。”温知暖头也没抬,语气带着点职业性的无奈,手下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诶诶,我太激动了,忘记了。”

      陈颂夏就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本来是随口答应了老师,来接这个受伤的师弟出院,推门的瞬间,目光先落在病床边那个穿白大褂的背影上。

      低低的丸子头,鬓角落了几缕碎发,被阳光染成浅棕。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握着镊子的手指修长干净,动作熟稔又轻柔。

      消毒水的味道里,好像忽然掺进了一点淡淡的、熟悉的气息。

      陈颂夏的脚步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闷沉沉地跳。

      隔了这么多年,隔着口罩,隔着白大褂,隔着一整个病房的阳光和消毒水味,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看着她侧颜的弧度,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看着她捏着镊子的指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漫上来,又酸又涨。学生时代那些压在书本底下的心事,像被风吹开的旧书页,哗啦一下翻到了最清晰的那一页。

      “陈哥你站那儿干嘛呢?快进来帮我理下东西!”因绷带制动而说话含混的卫晨看向温知暖身后说道。

      陈颂夏这才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收了目光,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你家人都在外地,队里让我来接。不然谁管你。”

      他说着,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病床边的人。

      温知暖的手,在听到“陈哥”那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僵了。

      镊子尖的碘伏棉球悬在半空中,有那么一秒钟,她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像深冬的风刮过走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是她刻在记忆里好多年的声音。

      她指尖微微发颤,很快又用力攥紧了镊子,强迫自己镇定。继续消毒,包扎,动作行云流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算了吧,她想。都这么多年了,她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他未必认得出。

      而且……认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她利落地剪完绷带,收拾好用过的棉球和纱布,塞进医疗废物袋,全程低着头,没往他那边看一眼。只想赶紧换完药,赶紧离开这个病房。

      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里,陈颂夏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几次张口想说话都欲言又止,担心不知该怎么打招呼的尴尬,担心对方早已忘记的失落,和隐隐的,希望她能先开口的期待。最后却都变成了目送她一言不发地离开的失落。

      “师妹!”师姐的声音忽然从走廊传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出院记录我打出来了,你帮忙送过去,再交代下注意事项!我去做术前谈话,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一沓病历纸“啪”地放在护士台,脚步声风风火火地远去了。

      温知暖:“……”

      她站在治疗室门口,看着最上面那张印着“16床 卫晨”的出院记录,只觉得头皮发麻。

      深吸了一口气,她抬手理了理根本没乱的头发,又扯了扯口罩,确认遮得严严实实,才拿起那沓纸,重新往16床病房走。

      推开门,陈颂夏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卫晨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分明,比学生时多了几分硬朗,少了几分青涩。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

      目光撞过来的瞬间,温知暖下意识地错开了视线。

      “16床,出院记录。”她把纸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像对待每一个普通病人那样,“一会儿去护士台结账就可以走了。一周后门诊拆线,术后1、3、6个月记得回来复查。”

      “医生,拆线能找你拆吗?”卫晨立刻苦着脸问,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绷带,“我怕疼,上次那个医生手劲儿可大了。你手轻,又有耐心,找你拆我放心。”

      温知暖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都一样的,拆线不疼。”

      “不一样的,”卫晨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医生你就好人做到底呗!”

      “挨打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疼。”

      凉凉的一句,从旁边的椅子上传过来。

      温知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陈颂夏放下手机,抬眼看着她,嘴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目光很沉,像带着重量,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了然。

      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叫出那个名字。

      “温知暖。”

      他说,“装不认识我呢?”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卫晨看看他,又看看站在床边的白大褂医生,眼里有惊讶,更多的是八卦的兴趣。

      温知暖的指尖死死攥住了那沓出院记录,纸边被捏得发皱,指节都泛了白。

      口罩下的嘴唇紧紧抿着,她站在原地,僵了两秒,才缓缓抬起头。

      眼睛对上他的。

      他还是那样,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可眼神深处又亮得惊人,像能看透所有伪装。

      她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陈颂夏。”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是我,我还以为你没认出我。好久不见。”

      “没有好久。”陈颂夏看着她,眼神深了点,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前几天在楼下刚见过。也是,你早忘了。”

      温知暖一怔。

      前几天在住院部楼下重逢的场景重新在脑海中放映,配合着陈颂夏现在夹枪带棒的话,激得她心里更乱了,像缠成一团的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攥着手里的纸,指尖越来越凉。

      “那个……出院注意事项都写在后面了。”她慌忙错开目光,把出院记录往床头柜又推了推,声音都有点飘,“消炎药一会儿护士会送过来,记得按时吃。饮食清淡,别吃硬的……”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像个只会念医嘱的机器,不敢看他的眼睛。

      说完就想逃。

      临走时又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抬眼飞快地扫了他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们……开车慢点。”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病房好远,拐进安全通道,她才靠着墙停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摘下口罩,脸颊烫得厉害,眼睛也泛酸,指尖还留着刚才攥纸留下的折痕。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她赶紧戴上口罩,快步往治疗室走。

      另一边,黑色的SUV缓缓驶出医院停车场。

      卫晨坐在副驾,脑袋上裹着绷带,却一点都不安分,时不时偷偷瞟一眼驾驶座上的人。

      陈颂夏脸色平淡,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车窗开了一条缝,秋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动。

      “有话快说。”见他踌躇的样子,陈颂夏主动打破车里的沉默。

      “哥……”卫晨仿佛获得了赦免令,终于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什么,什么情况啊?你前两天说碰到个老同学,就是她啊?”

      “嗯。”陈颂夏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俩以前啥关系啊?”卫晨好奇心爆棚,“同学?不可能吧,我看你俩那气氛不对啊。前女友?”

      陈颂夏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前女友?

      算不上吧。

      连开始都没有过,哪来的前。

      “不是。”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语气淡淡的,轻踩了下油门。

      “那就是……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卫晨感觉自己脑袋上缠着的纱布是金钟罩,头铁得很,啥都敢问。

      陈颂夏没说话。

      算是吧。

      是学生时代,放在心尖上,不敢触碰也无法触及的白月光。

      “哥,说真的,人医生妹妹真不错。”卫晨开始絮絮叨叨地安利,“性格多好啊,温温柔柔的,说话声音也好听,隔壁床的大爷可啰嗦了,她耐心得像哄孩子似的。而且虽然戴着口罩吧,但那双眼睛多漂亮啊,人又细心,还是医生,这条件多好,在相亲市场很吃香的!”

      “我说真的,咱们也老大不小了,要是真放不下,就主动点呗。”他拍了拍陈颂夏的肩,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大老爷们儿的,怕什么呀。”

      陈颂夏还是没说话,只是踩油门的脚,不自觉地重了点。

      车稳稳地停在基地的停车位上。

      熄火,拉手刹。

      陈颂夏转头看他,忽然开口:“什么时候拆线?”

      卫晨还以为他刚刚没听进去自己说的话呢,见他发文心里偷笑,心想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吧。

      面上却一本正经:“医生妹妹说一周后。”

      “到时候打电话约时间。”陈颂夏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声音随着风飘进来,“我周五轮休,送你去。”

      卫晨:“……”

      还说不是惦记人家。

      他憋着笑,也推开车门,刚想调侃两句,却见陈颂夏走在前面的背影,肩膀挺得笔直,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些。

      卫晨摸摸脸上的绷带,偷偷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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