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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蝉鸣 夏天的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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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温父被医护人员平稳推出,送回普通病房。温知暖认真听着护士逐条交代的术后护理注意事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她蘸着温水,用棉签细细湿润父亲干燥起皮的唇瓣。尚未完全苏醒的温父,喉间发出几声模糊的闷哼,意识朦胧,无力言语。
“手术做完就没事了,你赶紧回科室忙你的,这里有我盯着。”温母一边整理被褥,一边催促道。
“不急,我等爸爸醒过来,再问问主刀医生术后的注意事项,确认稳妥了再走。”温知暖轻声安抚。
待一切安稳,终于有了片刻闲暇,方才的重逢画面再次涌上心头。温知暖忽然回过神,陈颂夏为何会出现在住院部楼下?是他身体不适,还是家人住院?许久未见的老同学,是不是应该随口问候一句。
她解锁手机,点开尘封已久的微信对话框。他的头像多年未换,依旧是他年少时最爱的篮球明星,一成不变,一如刻在心底的记忆。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反复斟酌、删删改改。
【哈喽,你身体还好吗?怎么会在医院?】
删掉。“哈喽”太过随意,略显幼稚生疏。
【好久不见,看你在医院,是身体不适还是家人住院了?】
再删掉。许久未见,贸然打探太过唐突,怕显得刻意,怕打乱彼此当下的生活,怕这份迟来的问候,早已多余。
指尖反复起落,对话框终究一片空白。千言万语的惦念与忐忑,最后尽数沉底,终究没能发出一字一句。
温知暖缓缓锁屏,垂下眼眸,心底一片怅然:算了,时隔多年,物是人非,或许他早已不在意这份生疏的问候了。
而住院部楼下的树荫下,陈颂夏握着手机,静静望着对话框顶端反复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今日前来,是探望执行任务受伤的队友。队友出警处置纠纷时,被暴怒的肇事者重击下颌,导致骨折住院手术。
他一早便知晓,温知暖在榆城附医规培。无数个深夜,他曾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暗自演练过无数遍得体温和的开场白,想要从容坦荡地和她寒暄,弥补经年的空缺。
可真正重逢的这一刻,所有的预设尽数崩塌。
看见她仓促奔波的身影,看见她眼底掩不住的焦虑与疲惫,看见她眼下深重的青黑,看见她落荒而逃的躲闪,他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头,无从开口。
他知道,那句轻飘飘的“有机会再聊”,不过是她礼貌疏离的客套。
机会?他们之间,还会有机会吗?
手机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闪烁,良久,却始终没有消息弹出。
陈颂夏盯着空白的对话框,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自嘲,心头涌上难言的烦躁与怅然。
“还和以前一样。”
永远犹豫,永远怯懦,永远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病床上,头部缠着绷带的卫晨缓缓坐起身,嗓音沙哑:“我要喝水。”
陈颂夏回神,将温水递到他手边。
卫晨接过水杯,瞥着他紧锁的眉头、沉郁的神色,忍不住打趣:“从进来你就魂不守舍的,到底什么事烦心?眉头就没松开过。”
陈颂夏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框,低声问道:“今天在医院碰到一位很久没见的老同学,该不该发消息慰问一下?”
“关系要好吗?”卫晨喝着水问道。
陈颂夏垂眸,语气晦涩,带着不确定的怅然:“以前,算是很好。”
“那就简单问候一句。”卫晨思索两秒,又补充道,“不过要是我这样,受了伤、包着头,撞见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反倒不想被看见。毕竟谁都不想让自己狼狈脆弱的样子被人看见。”
一语惊醒。
陈颂夏脑海中再次浮现温知暖仓促疲惫、强撑坚强的模样,眼底的焦灼与无助,藏都藏不住。
他缓缓颔首,心底不觉有些泛酸。
温知暖,你是不是,这些年,过得不好?
陈颂夏想起了高中时的温知暖。
第一次月考过后,班里同学们的大致水平,大家相互都有了了解。年级排名像颗投进静水的石子,在各班漾开一圈圈高低位次。谁是黑马、哪科出了神仙,早就在课间传了七八遍。钟韵考了年级第七名。钟韵的后桌,班长蒋慎年级第三名,另一位男生陈墨年级十二名,数学单科年级第三。
温知暖考了第65名,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在考场上卡到收卷都没解出来,好在语文争气,硬生生把她的名次往上拽了一大截。
“诶你们知道吗,咱班藏了好几个大神!”
“班长呗,那还用说?”
“不止,数学那个年级第三也在咱班,待会儿林老头进来肯定要吹。”
“英语大神才多吧,前十里好几个呢。”
“快别提了,语文那卷子是人做的?一班那个神仙考了 129 我靠!”
“咱班也有个变态啊,就差一分,128 怎么考的?”
议论声嗡嗡地从教室各个角落飘过来,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是个脾气温和的中年女人,总带着笑,说话语速也慢,像春日里化冻的溪水。“都先坐回去,成绩一会儿都给你们看。”
PPT 第一页就是她亲手做的光荣榜。
“咱们班这次四个实验班里排第二,全年级第四,跟前面两个竞赛班差距还是不小。” 她笑着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但也有同学考得非常好。温知暖,128 分,年级第二。”
教室里低低地 “哇” 了一声。
“大家有空可以看看温知暖的作文,全年级唯一一个上了四十五分的,写得非常好。”
温知暖的脸悄悄烧起来,她装作镇定地盯着光荣榜上自己的名字,只有指尖默默用力。
左后桌的沈云飞用指尖戳了戳她的校服后背,用气音喊:“温妹妹,卷子借我瞅瞅。”
这个称呼还是钟韵带起来的,她每回蹦蹦跳跳来找她聊天,都喊她“温妹妹”,叫得亲昵又可爱,身边玩得好的几个人便也跟着学。
温知暖把卷子往后递了递,没注意到后面的陈颂夏始终一言不发,只安安静静坐在阴影里。
那之后的几节课,各科老师轮番进来分析试卷。有和风细雨的鼓励,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敲打。温知暖对着数学卷子上那片空白默哀 —— 明明考后再看思路清晰得很,怎么一上考场就卡壳。还有英语,槐城一中校长说的没错,到了榆中这种地方,最先把人拉开差距的,永远是英语。
道阻且长啊。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晚自修她一直埋着头赶作业,太专注了,连各科老师进来叫人去办公室都没察觉,更没注意到陈颂夏起身出去,又轻手轻脚回来。
晚自修第二节的下课铃刚擦着走廊墙根响过,高二实验班的灯就准时灭了大半。
这是榆中传了多少年的老规矩 —— 第二节晚自修后留二十分钟 “电视课”,全看坐班老师的心情。有时是新闻周刊,有时是年代久远的译制片,运气好撞上语言类综艺,便是埋在试卷堆里的高中生能盼到的最好消遣。
等第二节下课铃响,教室里如往常一般关了灯。沈云飞这次考了第六十名,全靠数学拖后腿,灯一黑,他反倒摸出个手电筒,压在书堆后面接着刷数学题。
“别写了,就二十分钟。”
“有啥用啊,歇会儿。”
“我写我的,你别管。”
这些对话温知暖都没听见。她正在思考刚刚还没配平的化学方程式。同桌杨欣芸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凑过来小声说:“后面两个好像吵架了。”
她才茫然地回过头。
沈云飞的手电筒倒扣在桌上,笔也停了,一脸无措地看着旁边。陈颂夏则埋着头,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顶,看不清表情。
温知暖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沈云飞指了指被陈颂夏压在胳膊底下的语文试卷,又指了指自己的手电筒,摆了摆手,一脸无奈。
温知暖心里大概有了数。学生时代的难过,十有八九都和分数脱不开干系。
安慰别人仿佛是一种本能,是温知暖天生就有的天赋。她先轻轻地,用不会打扰到周围的人的音量问道:“怎么啦?沈云飞欺负你吗?”
又将沈云飞的手电拿走,压在书下。
“都怪你的手电筒,都晃到他眼睛了,你看人家都不舒服了。”“陈颂夏,我帮你批评他了,你别难过了。”“飞哥,都叫你别写了,你怎么不听话呀?”
“是是是,下次肯定不写了!”
“还有下次啊?陈颂夏,眼睛不能压,会更不舒服的。飞哥,你快看看呀他的眼睛是不是流汗了。”
一声很轻的笑从臂弯里闷出,沈云飞愣了愣,温知暖挑了挑眉,陈颂夏从臂弯里抬起脑袋:“我没生他气,也没哭。”
正巧这时电视课结束了,第一排的同学打开了教室电灯,突然从黑暗切换到明亮,大家都眯了眯眼睛,温知暖一边揉眼睛一边还要说:“这个灯也很坏,明明知道眼睛不舒服还那么亮,陈颂夏你别怪它。”
后来回忆起来,陈颂夏觉得,大概就是那时起,他忽然发现眼前循规蹈矩的少女也有如此有趣的时候,平时温吞的她安慰起人来一套又一套,大概是当时的灯光晃了眼睛,让他觉得少女的周围都镀了层光。
“陈颂夏,灯亮啦,你别不开心啦!”
“我没事,也没生气。”他声音很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你怎么那么好的。”
声音太轻,淹没在教室里重新响起的喧闹里,温知暖没听见,还在为自己成功调解了矛盾而沾沾自喜。
“谢谢你啊温妹妹,你也太厉害了。”沈云飞舒了口气。
“谁在叫我们温妹妹呀?”
钟韵一蹦一跳地从前面窜过来,身后跟着陈墨 —— 他和沈云飞是初中同学,总爱凑一块儿。
“你们怎么都这么叫我呀。” 温知暖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你看着就温温柔柔的,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钟韵向来不吝自黑,“不像我,啧,粗鲁。”
“就是,看着显小。”沈云飞接话,“诶,你生日什么时候的?”
几个人凑在一起报了月份日期,算来算去,最后发现陈颂夏才是最小的那个,比温知暖还小十天,陈墨年纪最大。
“头一回见比我大的,老陈墨。” 钟韵打趣道。
“我也是头一回见比我小的,陈小夏。” 熟悉了之后,温知暖整个人显得活泼了很多,会聊天,也会开玩笑。
“走呀温妹妹,接水去。” 钟韵晃了晃手里的水杯。
温知暖拿起窗台上的杯子跟着她走,留下陈颂夏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试卷边角,嘴里反复念着那三个字,觉得新奇。
最后一节晚自修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准时响起几片哀嚎 —— 作业没写完的大有人在。
温知暖整理了一下东西,发现自己的语文试卷不知道流落何处。她转身想问两位后桌,无意中撇到陈颂夏正在誊抄自己的语文作文。“陈颂夏?”
陈颂夏吓了一跳,有些不自然地将自己的卷子藏了藏,抬头回答道:“那个,语文老师说,让我研究研究你的卷子,学习一下。”
温知暖觉得有点好笑,将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陈小夏,你的语文试卷说它被压的很痛。”
陈颂夏的脸都红了。
“你要是想看,等这两天上课分析完后我可以把卷子送给你的,抄写多浪费时间呀。”她瞄了一眼露在外面的试卷边角,还是试探着问道,“我能不能,就是,方不方便,看看你的卷子呀。”
陈颂夏还是很不好意思,但他知道对方已经在尽量照顾自己的情绪了。他将卷子从底下抽出,递给温知暖。温知暖翻阅了一下,脑子里在想如何组织措辞,尽量不要打击到对方,最后,还是陈颂夏先开的口:“温知暖。”
“嗯?”
“能不能麻烦你教教我。”温知暖从卷子中抬起头,看见少年笃信的目光。
她依旧习惯性地看着人的眼睛说话:“好呀,那你以后每天晚自修下课后,留半个小时学习吧。我们一起。”
少年眼睛亮了亮,看向少女的目光热烈又欣赏,像窗外的蝉鸣,搅得少年人心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