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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契阔 好久不见 ...
褪去口罩与帽子,温知暖将沾染着消毒水汽的一次性隔离衣投入医疗废物垃圾桶,匆匆和带教老师道别,脚步仓促地奔向住院部。
今天下午,是她父亲的手术日。她特意提前请假,守在医院陪护。
手机贴着耳畔,母亲细碎的叮嘱声传来,温知暖穿梭在往来匆匆的病患与家属之间,声音放得轻柔安稳:“妈,我知道了,这些东西我来置办就好,您别来回跑,安心在病房陪着爸爸。”
她快步走到住院楼楼下的自助购物机前,扫码取出母亲嘱咐的住院用品,指尖刚触到掉落的物品,便转身想冲向对面的电梯。心头惦念着手术室的进度,脚步过于仓促,手里的中单倏然滑落在地面。
她俯身去捡,一双干净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先一步拾起,稳稳递到她眼前。
温知暖下意识张口欲道谢,一道清冽低沉、时隔经年却依旧刻在记忆深处的嗓音,平平淡淡在耳畔响起,无波无澜,却瞬间攥住了她所有的呼吸:“温知暖。”
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眸里。熟悉的剑眉入鬓,高挺鼻梁,轮廓利落的唇线,与年少记忆里的模样层层重叠,却又全然不同。昔日眉眼澄澈、总带着浅浅笑意的少年,早已被岁月打磨出锋利冷硬的下颌线条,英挺凌厉,褪去了所有青涩。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只是望向她时,平淡疏离,如同看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心底翻涌的酸涩骤然涌上喉头,温知暖只敢匆匆打量两眼,便慌乱垂下眼眸,伸手接过物件,指尖微僵,声音轻得近乎飘忽:“陈颂夏,好久不见。谢谢你。”
“是好久不见。”陈颂夏的目光沉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看清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仓促,眉心微蹙,语气平淡无温,“你买这些做什么?”
温知暖不想多做解释,正好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这猝不及防的重逢。她抬手示意歉意,仓促接起电话,是母亲的催促。
“妈,我在楼下,你们先跟着医生去手术室就好,不用等我,我处理完东西马上上来。”
挂断电话,她终于抬眼直视眼前阔别已久的故人,眼底满是仓促的歉意:“抱歉,我还有事,先失陪了,我们有机会再聊。”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快步冲进楼梯间,落荒而逃般避开了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陈颂夏伫立在原地,望着楼梯间的门缓缓闭合,隔绝了那道仓促的背影。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低声呢喃,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又是这样。”
等温知暖一路飞奔赶到手术室门口,长廊冰冷的白炽灯映得人心头发沉,手术门早已紧闭。父亲已经被送入手术室,母亲独自站在等候区,一手紧紧抵着胸口,指尖微微发颤,嘴里反复低声默念着祈福的话语,神色满是焦灼不安。
“妈。”温知暖快步上前,扶住母亲微微颤抖的身子,将她扶到长椅上坐下,轻声安抚,“只是小手术,很安全的,您别担心,坐下来慢慢等。”
见到女儿赶来,温母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眼底却依旧藏着愧疚与心疼:“你要是科室有工作就赶紧回去,别耽误了自己的事,这儿有我守着就够了。”
“没事的,我跟老师请过假了。”温知暖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语气安稳,“上午是预约了复诊走不开,下午我没有患者,安心陪着你们。”
温母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自从你爸去年病了之后,你上班上学从来没能安心过,都是我们拖累了你。”
温知暖是榆城大学口腔医学专硕在读生,如今是在附医规培的第二年。自去年八月父亲突发晕倒住院,身体便每况愈下。
今年年初,她特意将父亲转到自己所在的附医诊治,往返复查、住院调理四五次,病情始终反反复复难以根治。这一次更是住院检查整整一周,才最终敲定了手术方案。
“一点都没有拖累,科室的老师都很体谅我,这次爸爸住院他们还帮忙关照了呢。”温知暖握紧母亲微凉的手,温柔宽慰,“这次手术做完,好好休养就会痊愈的,您别胡思乱想。这些天您日夜在病房陪床,早就累坏了,我在医院附近订了房间,您现在过去歇一会儿吧,手术时间不短,结束了我第一时间打电话叫您。”
温母执意摇头:“我不走,你去休息,我在这里等着心里踏实。”
温知暖不再劝说,陪着母亲静坐于冰冷的手术等候长椅上。长廊寂静无声,只剩消毒水的冷冽气息弥漫,灯光惨白刺眼,一点点漫上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一年来的奔波劳碌骤然涌上心头。无数个门诊复诊的清晨,无数次办理住院、对接主治医生的奔波,无数次耐心劝导悲观执拗的父亲,所有的压力与疲惫,一直被她死死隐忍、独自扛下。她侧头看向身侧的母亲,不过四十八岁的年纪,鬓角早已悄悄爬满细碎的白发。
一股深重的、无力的疲惫瞬间席卷了温知暖的四肢百骸,胸腔骤然发闷,窒息感汹涌而来,一如高三那段压抑难熬的时光。
她轻轻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重逢的画面。那双锐利深邃的眼眸,那张褪去青涩、愈发英挺的眉眼,清晰浮现。
陈颂夏。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思绪翻涌,瞬间拉回多年前的盛夏。
彼时的她,从教育资源平平的槐城,远赴千里之外的榆城求学。靠着压线的成绩,争取到槐城一中和榆城中学的共培养名额,毅然告别家乡,坐了四个多小时的高速,孤身奔赴陌生的榆城开启高中生活。同期过来的,还有另外五位槐城的同学。
报到那天,年少恋家的她,抱着枕头站在陌生的寝室床边,看着母亲俯身铺床,鼻尖酸涩,眼泪毫无预兆地吧嗒落下。
“温知暖!太巧了,我们一个寝室的!”
清脆爽朗的声音先于人抵达,钟韵笑着推门而入,看见她泛红的眼眶,连忙上前安抚:“呀怎么哭啦?离家远是远了点,但以后我陪着你呀,不用怕。”
温母直起身,温柔笑着:“小暖性子软,爱哭,以后可要麻烦你多照看她了。”
“阿姨放心!我们以后抱团取暖!”钟韵大大方方揽住温知暖的肩膀,眉眼明媚,“我带你去隔壁串寝,以沫跟我们初中隔壁班,现在住隔壁宿舍呢!”
钟母无奈打断女儿的闹腾,语气温和:“你安分点,看看人家知暖,安安静静文文静静的。”
钟韵俏皮撇嘴:“我妈找到了她理想的女儿。”
低落的情绪被她逗散,温知暖破涕为笑,轻声道:“阿姨,钟韵这样活泼开朗,特别好。”
钟母身形利落,眉眼爽朗,说话语速轻快,和钟韵如出一辙的热忱直率。简单寒暄过后,四人快速收拾好行李,一同前往教室。
温知暖和钟韵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班主任坐在教室门口,被一众围着缴费、咨询、叮嘱的家长簇拥着,人声嘈杂,却并不喧闹。
温知暖抬眸望向窗外,一棵高大挺拔的榆树伫立在楼下,青绿繁茂的树冠遮出满地阴凉,细碎的阳光穿透枝叶缝隙,错落洒落,恰好铺在她的课桌上。盛夏的蝉鸣此起彼伏,裹挟着新同学的笑闹、家长的低语,混在燥热的夏风里,酿成独属于少年时代的鲜活与热烈。
“在看什么这么出神?”钟韵刚和后桌同学聊熟,转头握住她的手,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温知暖看向身边眉眼弯弯、笑意明媚的好友,心底轻轻一动。
原来,崭新的夏天,崭新的人生阶段,就这样悄然开启了。
中午,几位槐城远道而来的学生及家长相约在学校食堂聚餐,彼此寒暄照应,约定日后相互帮扶。待家长们尽数返程,几个少年留在食堂闲聊熟络。
“我和知暖在六班,以沫在四班,我们三个初中都是隔壁班的!”钟韵依旧热情健谈,主动破冰,“你们都在哪个班呀?”
“我叫纪明,三班。”同行唯一的男生开口道。
“我叫张佳妮,五班。”另一个女生轻声回应。
几人简单闲聊,约好周末结伴聚餐,便各自返回寝室午休。寝室是四人寝,另外两位室友是榆城本地的方望远和来自江州的童珊。少女的友谊向来纯粹直白,不过半日光景,几人便熟稔无间,打成一片。
午休结束回到教室,班主任组织大家按身高排队重新排座。钟韵个子娇小,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和温知暖分开。温知暖的新同桌是个性格外向的女生,落座便和前后桌热络攀谈。
温知暖默默收拾桌面,安静听着周遭的闲谈。耳边皆是熟悉的口吻,大多是本校初中部直升的同学,彼此相熟、无话不谈。唯有她,孤身一人从千里之外的小城而来,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悄然缠上心头。
“同桌,你是哪里的呀?”新同桌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温知暖侧过身,眉眼温顺,轻声自我介绍:“我不是榆城本地的,我从槐城来,我叫温知暖。”
她话音刚落,身后两位男生的交谈声微微一顿。左侧身形壮实的男生率先开口:“我叫沈云飞,他是陈颂夏,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温知暖抬眸,撞进身后男生清澈干净的眼眸里。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眉眼生得极好,浓黑的剑眉,眼眸亮如星辰,看向人的时候,纯粹又温柔,带着未染世事的干净澄澈。
“槐城?”陈颂夏轻声重复,语气带着几分体恤,“好像很远,过来上学很辛苦吧?”
心底某处骤然轻轻一颤,鼻尖莫名泛酸。温知暖定定望着他干净的眉眼,轻声回应:“是挺远的,但还好,大家求学都不容易。”
窗外的蝉鸣愈发聒噪,热风穿窗而过,拂动桌角书页,也悄悄搅动了少年少女心底隐秘的涟漪。
没等几人再多交谈,班主任笑着走上讲台,打断了细碎的闲聊。他年近六十,体态微胖,语气温和:“同学们欢迎入学,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数学老师,接下来三年,由我陪着大家。我年纪大了,精力有限,需要选个得力的班长帮我分担。有没有同学自告奋勇?”
教室瞬间一片寂静。班主任笑着拿起名单,朗声喊道:“蒋慎!站起来吧。”
一名戴眼镜、身形微胖的男生起身,神色端正。班主任打量两眼,甚是满意:“不错,身形也像我,还是咱们班男生第一名,以前当过班长吧?你来当班长可以不?”
班里响起细碎的惊叹与笑声,蒋慎扶了扶眼镜,郑重点头应下。
“其他班干部,我们军训期间慢慢选拔。”班主任笑着摆摆手,随即细致交代了各项军训事宜,安排班长带领男生前去领取军训服。
往后的军训时光,看似和寻常校园军训别无二致,却藏着独属于他们的独家记忆。黝黑风趣的教官总爱和学生闲聊八卦,隔壁班教官样貌俊朗,被众人戏称“彭于晏”。而那些星子漫天、晚风轻柔的夜晚,少年少女围坐在操场草坪,听歌唱歌、闲谈嬉闹,成了青春里最温柔的定格。
温知暖一直觉得,人的记忆很奇妙,像一台不定时按下快门的相机。当时觉得稀松平常的琐碎光景,时隔多年依旧清晰鲜活,谁站在身旁,晚风何等温柔,星光何等璀璨,尽数镌刻心底,从未褪色。
那是军训的第二个夜晚,初入校园的陌生感尽数褪去,同学们早已熟稔热闹。夜空晕开一层柔和的灰蓝,三两繁星点缀其间,晚风轻拂,蝉鸣低吟,万物都温柔得恰到好处。
队列里有人踢正步失衡,踉跄着撞倒身旁同学,连带好几人一同跌坐在草坪上。少年们毫无窘迫,反倒相互望着狼狈模样,笑得前仰后合。教官起初故作严肃呵斥,最终也没忍住,笑着让众人就地休息。
“没人表演节目,我们就全员起来跑圈!”教官笑着起哄。
众人瞬间低头噤声,有人起哄他人上场,有人慌乱推脱,操场满是少年鲜活的喧闹。温知暖也垂着眸,指尖轻轻扣着手心,安静避开所有目光。
一名会跳街舞的男生被众人推到中间,嘴上连连推脱,动作却利落娴熟,在草坪上跳起流畅的舞步,引来满堂欢呼喝彩。气氛正热烈时,班主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槐城来的两个同学,过来一下!”
温知暖和钟韵连忙起身离队,快步跑向班主任。
“你们妈妈打电话来了,路那么远,快接个电话报平安。”
温知暖先接过手机,轻声回应着母亲的叮嘱,一遍遍说着“一切都好、老师同学都很照顾、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明明是寻常的家常问询,可听见熟悉的亲人声音,连日离家的委屈与酸涩瞬间翻涌,眼眶终究悄然泛红。
挂断电话,她将手机递给钟韵,示意自己先归队,转身快步走向人群。晚风微凉,她趁着夜色低头闭眼,深深吸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抚平心头的酸涩。
可抬头的瞬间,所有情绪尽数静止。
暖黄的路灯倾泻而下,照亮整片草坪。喧闹的人群中央,少年身姿高挑清瘦,脊背挺拔,意气风发。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静静落在她身侧的草地上。
是陈颂夏。
“当我抬起头你正看向我
眼中倒映着夏夜绚烂的烟火
灰暗的心竟然开始变鲜活
你的存在治愈我”
陈颂夏就这样板正地站在那唱着歌,没有多余的动作,温知暖却觉得晚风更轻了,轻到她能听到唱到第二段时大家举起手挥动时空气的流动声,能听到陈颂夏见到她站在不远处时不经意的轻笑声,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是笑了,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月慢慢沉了海风还吹着
我也愿意做你的头号支持者
感谢是你从来坚定又温和
并肩走着 我就永远不会跌落”
......
思绪是被患者推出时滚轮略刺耳的声音打断的,温母用力握了握温知暖的手,站起身查看:“怎么还不是你爸呀?”温知暖悄悄叹了口气,又扶她坐下,劝慰道“手术结束了要在观察室里等麻药复苏,没那么快出来,您放心吧。”
是了,冰冷的长椅,冷白的医院灯光,随处弥漫的消毒水味才是她的现实。
“陈颂夏,你过得好吗?我好像,不太好。”
女主是个敏感多思的、非常柔软的女孩子,高中时她还觉得自己的家庭很幸福,所以离家千里会让她 更敏感和难过。她现在处理事情的方式和心态是这些年的难过让她一点点自我武装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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