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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烽火长 军报是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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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报是晌午送进宫的。信使从马背上滚下来,跪在宫门口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利索。
“甘州舜水以北——残部不降,杀了我方信使,据烽燧死守。”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皇上坐在案后,看着那份军报,没有立刻说话。旁边的太监低着头,大气不敢喘。军报上写得很清楚:三四百人,据着舜水县城不出,已经围了一个多月。打,要死人。围,耗粮。劝降,派上去的人被砍了脑袋已经扔了下来。
第二日早朝皇帝问“谁去?”
没有人回答。殿里站着的武将不少,但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谁都明白这仗不好打——不是打不赢,是打赢了也不光彩。三四百个残兵,打赢了是理所当然,打输了是奇耻大辱。而且那些人已经杀了朝廷的信使,摆明了是不想活了。
“谁去?”皇上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站在文臣队列里的太子,抬起头,看了一眼武官那边,然后往前迈了半步。
“父皇,儿臣举荐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禁军左卫郎将,郑明阳。”
太子没有多说,但这一句就够了。皇上看了太子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武官队列。“郑郎将。”
郑明阳从队列中出列,单膝跪下。“臣在。”
“太子荐你。你自己怎么说?”
“陛下,”他斟酌着措辞,“那些人不是马匪,不是流寇……是活不下去的百姓。”郑明阳顿了一下,“臣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能劝则劝,能降则降。若实在不降——臣也不让那人头挂在烽燧上太久。”
他的话不慷慨,不激昂,皇上可能笑了下,但脸在冕旒后,谁也没看清。
“朕给你两千人,特封尔为讨逆将军,持节,总领舜水以北平叛事宜,别再拖了。”
“臣,领旨。”
散朝后,他走出宫门,天还是阴的。他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郑郎将。”
太子走到他旁边,并肩站着,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本宫荐你,不是因为你最能打,是因为你会想怎么不打。”
“臣知道。”
太子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活着回来。”
郑明阳站在宫门口,把手中的调令折好,收进怀里。纸贴着心口,有一点凉。
到了舜水,他坐在临时搭起的军帐里,灯油添了三次,枪擦了两遍,帐外偶尔传来几声马嘶。他已经派了人上去劝降三次,最后一次,上去的是个老兵,回来的时候满身是土,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血痕,不是刀伤,是被石头砸的,不过也算平安回来了。
等月亮悬于中天,外面忽然乱了一阵,郑明阳掀开帐帘见到了士兵押着一个男子,不过这男子倒不疾不徐,简直像来巡视的。有人通报此人是贼首孙良,要见将军。
“你好大的胆子!”郑明阳让众人都退了出去,虽是呵斥却难掩笑意,既然对方愿意派人来说明还有的谈。
孙良嘲弄地盯着眼前这位大将军,“呵,没办法,这年头想活着就得胆子大点,胆小的已经到地底下了。”
郑明阳长叹一声:“听你这意思,不打算降?不降又为何深夜入我军帐?”
“我想降,可我不能降,因为我想让更多人活着。我若轻易投降,大家不会心服,必有人接替我继续死守。”
唉,郑明阳又叹了口气,“那你不想活吗?”
“想啊,可有那么多人跟着我,我带他们来,我得让他们回家。”孙良想起上元节夜间的灯烛,暖得让人无所畏惧,“所以,寅夜前来叨扰,请将军明日杀我,但莫再杀旁人了,我和副将已商量好了,他会带头投降,请将军厚待百姓。”
郑明阳明白了孙良的意思,确实,如今情况,如果不立些威,叛军不会降。杀了孙良确实是绝佳选择,只是没想到他会自投罗网……
郑明阳放下长枪,拿起桌上酒壶倒上了两杯酒,“孙将军大义,那曜之就承将军人情,明日便做这个坏人了。”
两人将酒饮尽,相视笑了下,缘分大抵就尽了。
“咚咚咚——”战鼓声盖过了清晨的鸟鸣,晨光乍泄在银枪尖上,晃得人心惊。
孙良笑着倒下,人头落地的瞬间,郑明阳将仅剩的酒洒下,倾酒祭君,除此之外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恐惧、愤怒、彷徨像狂风一样席卷叛军,随着副将的投降,恐惧占了上风,当啷,一个人放下武器,叛军哪怕心里仍有不忿,可却没有人杀上阵前了。
恐惧总是传的很快,一座城接一座城,后面打过去,人们投降的占了多数。
郑明阳骑着马入舜水的时候,看见路边蹲着几家人,灶台上冒着烟,锅是空的。他们看见他,没有围上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郑明阳下午就到了甘州刺史府,“我来请刺史开仓放粮”。
甘州刺史脸上带着几分为难:“郑将军,这……”
郑明阳抬手打断了刺史:“舜水以北百姓的状况,刺史比我清楚。孙良死了,残部降了,仗打完了。”甘州刺史正露出喜色,那恭贺的话到了嘴边,又听郑明阳话锋一转:“但百姓还饿着。”
刺史没有说话。
“他们会再反。”他说,“我不让刺史白开仓。我会写一份奏折回京,写明甘州民情、叛军已平、百姓困顿,请朝廷下旨抚恤甘州。奏折上我会写明——多亏甘州刺史安抚民情才得以顺利平叛,刺史功不可没。若刺史担忧贸然开仓不符圣意,我会再加上是我胁迫大人。”
刺史转身,郑明阳看不到他的表情,这刺史头发已显花白,站在夕阳里显出几分落寞,等了许久才听到回话,“郑将军,你把功劳让给我,你自己图什么?”
郑明阳也好奇自己图什么?他自认没什么过人本领,却做了领军大将,能受太子赏识,竟还得敌将信任。他高兴,可也惶恐,他想起老将军的白发,想起济川眼里的星星,想起王三壮的哭声,他心不安。
他想啊想,可他如何能心安呢?大抵是河清海晏、歌舞升平,于是他道:“我图万家灯火依旧。”
第二天甘州府的粮仓开了,郑明阳站在城楼上往下看:粮仓的大门推开的时候,门口的人群反而安静了一瞬——他们等了太久。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头,佝偻着背,颤巍巍地走近。衙役递给他一袋米,抱着那袋米,他忽然哭了,哭声嘶哑,像风吹过破墙缝。
回京那天,郑明阳本以为自己会安静地回去,把兵交了,等着例行公事的嘉奖。
但城门外的阵仗比他想的要大。远远的,他便望见宫门口的仪仗——羽林军列了两排,一位身着紫袍的中书舍人捧着一卷黄帛站在最前面,旁边还有几名内侍,手中托着托盘,隐约能看见锦缎和金印的反光。城里不少百姓也远远围了过来,伸着脖子张望。
他走近时,那中书舍人展开诏书,高声宣旨。
“讨逆将军郑明阳,素怀忠勇,为国戡乱。甘州平叛,宣抚有功,深慰朕心。着即晋为忠武将军,赏宝甲一副、良马十匹、绢五百匹。甘州开粮赈民一事,朕已悉知,准予奏请,额外赐其‘宣抚甘州’四字匾额,以彰其德。”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砸在午门前空旷的广场上,又反弹回来,落在他肩上。
他跪着,没有抬头,他知道这些赏赐里,有几分是给甘州的百姓看的,也有几分是给朝堂上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看的。
“谢陛下隆恩。”
郑明阳回到郑宅的时候,只见郑风华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见他进来,少年忙站起来跑进屋去,“爹!爹!哥回来了。”
郑明阳走过去,在豆子边坐下来,伸手拿起一颗豆子,慢慢地剥。
“明阳回来了,恭喜忠武将军了!”他剥豆子的手顿了一下,刚封赏,没想到族人全知道了。
应付完一轮恭贺,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剥豆子。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手上,暖暖的。郑风华忽然笑眯眯地说:“哥,今晚吃面吧。我让厨房做羊肉面,多加肉。”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面是热的,汤是浓的,肉是厚的。他坐在灯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等晚上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郑明阳想起舜水城那些炊烟,不知道那些烟,今晚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