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金阶凉 禁军的日子 ...
-
禁军的日子,比边关安静得多。
一站就是一整天,郑明阳看见官员从面前走过,有的坐轿,有的骑马,鲜亮而脆弱,总归是没有泥土气的。
禁军的同僚也跟边关不一样。
边关的兄弟一起喝酒、一起挨过刀子,你不用说话,他们知道你是什么人。
禁军的同僚也一起喝酒吃饭,但喝得客气,见面拱手,笑容满面,打量你的甲胄是不是新的,腰牌是不是真的。菜很好,酒也很好,席间聊的都是朝堂上的事——谁升了,谁贬了,谁得罪了谁,谁攀上了谁。郑明阳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算是回应。大伙儿也不勉强他,因为他一直都不怎么发表意见,大家只当他性格木讷。
按规矩,郑明阳这个品级的将官五天一上朝,他觉得上朝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换个地方站着。
几个月下来,郑明阳上朝没说过一句话,但他听得真切,他听不懂那些绕口的官职名,但他能听懂当今的皇上志不在守成,是要开疆的。
“朕要修一条驰道。”那人的声音传遍整个金銮殿,“从京城直通玉门关,三千七百里。”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皇上像一个年轻人,“沿途设驿站、屯兵所、粮仓。以后西域有事,朝廷的大军半个月就能到。”说得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三千七百里,郑明阳愣住了,要花多少钱、要征多少人?
江南的水堤要修,常规的征兵要加,他忽然想起一个老兵说过的话:“修一座城一条道,是要拿人命填的。”他已忘了具体在哪里听到的,但边关的烙印想忘也忘不掉。
他等着,往常小事都会有些争论,今天却没等到官员劝谏,只等到了高呼圣明,他不明白,这些人难道没算过账吗?
“父皇,儿臣以为不妥。”
皇上看向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三千七百里驰道,二十万民夫,一千二百万两白银——”绍承璋顿了顿,“这些民夫从哪里来?这些银子从哪来?”
户部尚书低下头,工部尚书也低下头,“将士和百姓需要的不是一条从京城通到玉门关的路。他们需要的是军饷、是粮草、是过冬的棉衣——”
“够了,”皇上的声音像冷水一样浇下来,不是恼火,就是冷。
“驰道之事,改日再议。”
郑明阳下了朝走在京城的街上,吆喝声没有减弱半分,可三千七百里这个数字压在心里,看什么都不一样。
他从兵部的旧档里翻出了一份奏折。是一年前某个小县令写的,说边防征的民夫太多,春耕都耽误了,请朝廷减免赋税。
朝廷的监工手里有鞭子,鞭子底下有规矩,规矩底下——是骨头。
五天后是郑明阳第一次在朝上谏言,大家对这个从不开口的人鲜有印象,说完后全场静悄悄的,太子和皇上都在看他,他身边的人虽低着头,也在底下偷偷瞄他。郑明阳未曾像太子那样算得很细,他只是觉得如果不说,他对不住那一座座土丘。
下朝时几乎所有人都避开了他,郑明阳觉得无碍,反正他和朝中官员不怎么熟悉,倒省了笑脸相迎。
今夜轮到他当值,守在御书房外那条宫道,御书房的烛火始终未熄,宫道长长的像要把人吃掉。不知过了多久,先出来的是太监,然后是太子,他离得远,看不真切太子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照常行礼,却不料太子停了下来,“你陪本宫走走。”郑明阳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太子走了几步才跟上前去。
太子问他在哪里当兵,然后又问西北军务,问得很细,粮草、兵力、关隘,什么都问。他一一答了。末了太子忽然说了一句:“驰道的事,你不要再提了。”
国家大事不会因他一个小小郎将的反对改变,他知道,这万国来朝的梦皇上还没做完。
日子是一天天过的,在人的记忆里却总是跳着来的。在京的第二年冬天格外的冷,家中的炭火怎么烧也烧不够,小雪粒一点点飘下来,下得不大却格外得久,一开始落在地上就化了,后来渐渐地也积了一层白。
他在御书房门外值班,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一封急报递了进去,然后就是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甘州反了。
郑明阳见过京城的繁华,见过外族劫掠的苦,他懂皇帝的野心。可他也见过征夫的不舍,见过百姓的艰难,他知道不是处处都如京城。百姓只要有饭吃是不会反的,甘州起义的百姓是乱臣贼子,可也是活不下去的人。
这几日御书房的烛火始终亮着,大臣们进进出出,大军的调令已经拟好,调粮安民的诏书也已拟好,可没有人敢谏言发兵,也没人说要发粮。
拖,不会把战事拖赢,可仿佛这样拖着,弥天大祸就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红色的朝服映得雪都变成了血色,皇后很少穿得如此隆重,一是有礼制规定,二是左昭本也不喜拘束,当小姐时都穿得利落。
今日左皇后盛装踏雪而来,不曾通报。御书房内太监跪在地上收拾着被扫了一地的奏折,陛下显然刚发了火。绍衍晔调了呼吸,抬头见是左昭来了,放平了音调,“皇后怎么来了?”
左昭浅浅笑了笑,示意让婢女把东西摆好,屏退了左右,“册文、印玺、朝服,臣妾都带来了。今日来,已经写了一份罪己诏,左昭德薄,民怨沸腾,请陛下废后。”
绍衍晔扫过摆在桌子的物件,像是听到了笑话,“你不必如此拐弯抹角,想劝朕下罪己诏大可直言。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废后算哪门子的安民法?”皇帝的语气平静得异常,已没有丝毫的怒意。他其实想过下罪己诏,提了几次笔没落下墨,他明白这是快速安抚民心又不费一兵一卒的做法,只是没人敢和他提。
“可朕错了吗?”他推开门,风雪飘进来,有雪粒打在身上,把外面侯着的太监急坏了,想把门关上,绍衍晔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停了动作。皇帝的目光望着宫道,飘向了远方,“驰道不修,西域永不安宁。百年之后,后人会知道——朕没错。”
“时人怎么看或后人怎么看臣妾不知道,陛下若废后,左昭受着,陛下若罪己,臣妾陪着。”
映慈说陛下没爱过人,左昭知道,她与他少年相识,因着家族利益结为姻亲,本就不是为情之一字。可二十年的夫妻,从王爷到皇帝,他们是最坚定的盟友,利益真心纠缠在一起,早分不清了。
这几日御书房的红烛不灭,让左昭想到他们的新婚之夜,火烛也是这样彻夜的亮着。少时她与他一同策马嬉戏,她喜欢打马球,还常常打趣他。后来他争皇位,四面楚歌,给她兵刃时满眼担忧说她若有想走,就带着它走,他永远不会怪她。
“废后一事,昭儿莫再轻易提起,若是你父兄知道岂不要破口大骂?”就像这句,左昭分不清是关切还是试探,她也没必要分清,她与他没什么爱恨可谈,只有生死福祸相依。就像当年:赢了,便站在一起,输了,不过也是躺在一处。
那夜绍衍晔睡得很沉,沉到像是在水里坠了许久,忽然被人捞起来。
第二日早朝皇帝宣布三日后祭祖罪己,本要卜卦看相定日子,可战事不等人,每天就都变成了良辰吉日。
“……朕德薄能鲜,不能体察民情。致使民怨沸腾,乱象频生。朕甚愧之……驰道沿途各州县,减免赋税一年。已征未用的钱粮,发还地方。”
诏书贴在宫门外。识字的人围了一圈,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驰道暂缓……赋税减免……”
念完了,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皇上这是认错了?”有人问。
“修驰道有啥不好?以后去西域不是更方便了?”
“听说甘州那边死了好多人。”
一个卖饼的妇人收了摊,推着车从人群旁边走过去。她没看诏书,不识字,也不关心。她只知道今天的饼卖得不错,剩的不多,够回家给孩子吃顿热乎的。
甘州鹿亭城外,官军扎营的地方。
诏书是傍晚到的。传旨的使臣骑着马一路从京城赶来,换了四匹马,到了的时候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把诏书往主将手里一塞。
主将看了诏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了几个副将。
“驰道不急了,民夫遣散,赋税免一年。”
副将们互相看了一眼。“那山里那些呢?”
第二天,官军派人上山,举着白旗,带着诏书的抄本。
山上的人看见白旗,没有射箭。他们派了个人下来,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瘦得颧骨凸着,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破袄。他接过诏书,看了很久。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烽燧的顶上站着几个人,也在往下看。
“我们降。”汉子说。
山上的人陆续下来了。有的手里还握着锄头,有的什么都没拿,空着两只手,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
官军给他们分了粥,安排了帐篷。没有人说话。夜里,帐篷里有哭声。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听见的哭,散在夜色里,听不太真切。
甘州不只有鹿亭。
舜水县反抗最激烈,听说朝廷下了罪己诏,减税发粮,反贼头目孙良没有说话。他坐在县衙的台阶上,手里还握着刀。这人自称“齐天将军”,在起义军中颇有威望。
旁边的人问他:“大将军,咱们还打吗?”
孙良没有回答。
他哥死在战场上,他爹死在工地上,娘的眼睛哭瞎了,媳妇饿到晕倒,他不知道这些债怎么偿,难道皇帝一句朕错了,就能当一切没发生过?
这么想的不只他,就算现在他想降,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今日手下还把那劝降的人杀了,他理解这愤怒,可继续打下去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