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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众里寻他千百度 所谓乱世出 ...

  •   所谓乱世出英雄,这几年没出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武将晋升自然不容易,郑明阳当了忠武将军后再没升过,不过他挺开心,能过平凡的日子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每年清明节时,他都会带些银两去王三壮家里,一开始他说权当替王三壮给他妹妹添的嫁妆,后来他遇到这姑娘归宁回家,他问她想让他带点什么,她只要了些书画。郑明阳这才想起,王三壮之前有事没事就将妹妹是个才女挂在嘴边,眼前这个灵透的姑娘终于立在了回忆里,与那咧嘴笑的汉子重叠在一起。
      今年又恰好碰到王三壮妹妹归宁。她笑起来还是眼睛弯弯,酒窝浅浅,像小姑娘,可书画却被推了回来。她抱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娃娃,哄好了娃娃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和郑明阳说:“要是可能,往后还是劳烦哥哥带些绣样吧。”郑明阳连忙说了恭喜,将银两留下作诞子贺礼。
      他走时恍惚之感和这雨幕一同笼罩了他,缓缓撑起伞,背后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水珠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转角处有些贪玩的小孩儿出来踩水坑,他们淋到雨也不觉得难受。郑明阳站在街口,初到京城时的繁华光景依旧,他却忽觉天地间如此寂寥。
      走着走着看到一座寺,殿宇不大,但香火不稀,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人在进进出出。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净慈寺。郑明阳收了伞,入寺时隐隐觉得在酒宴上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寺里人不少,提着香烛供果,来给亡人点灯。他站在廊下看了很长时间,又走到佛前站了许久,久到已无其他宾客,这时旁边的侧门开了。
      一位尼师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灰色的僧袍,面容素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身后跟着两个小尼姑。
      “施主,来为逝者祈福吗?”江映慈的眼神平静温和,柔得像水,但若仔细探究,说不定就撞到了水里的石头。
      佛台上灯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小小的灯海,映在郑明阳眼里光亮一片,他静了片刻才开口:“供盏灯吧。”
      “施主可要在灯上写上具体名姓?”
      “那……供两盏吧,一盏写褚长歌,一盏不写。”郑明阳想为济川留些光亮,也想为那些不知是谁家的儿郎指一条回家的路。
      “褚长歌……”江映慈轻声呢喃着,竟有些轻微的颤抖,她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那段时光连同曾经有过的心动在身体里死灰复燃,“施主,可否……讲讲这人的故事?这样……想必也更灵验些。”
      郑明阳讲翩翩少年郎,讲月下文人骨,讲血洒城门口,他没有哽咽,只是越讲越慢,不忍思量。
      江映慈听完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听到铜钱碰撞声,才惊觉有泪痕在脸上。那孩子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她把郑明阳的铜钱推回,拿起那盏灯搁在案上,提笔写了名字,然后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压在灯下。
      “这两盏灯,贫僧替你舍了。”
      她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几下,很轻,旁人听不见她念了什么,念完了,她松开手转身要走,步子不快也不慢。灰色的僧袍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她没有回头。
      郑明阳拜了拜便问小尼姑:“小师父,刚刚这位是这里的住持吗?”
      小尼姑看了他一眼,“寂照师父不是住持。但她讲经,每月初一十五都讲,很多人来听。”
      “她讲什么?”
      “放下”
      顺安二十三年冬,皇帝病重。
      起初只是风寒,太医院开了几副药,说将养几日便好。但药吃了半月,人却不见轻。先是咳嗽不止,后来夜里盗汗,再后来连早朝都撑不住了。
      太子每日进宫侍疾,端药、问安、代批奏折。朝中渐渐有了议论,但没人敢明说。谁都知道,皇上这病,怕是不好。
      这一日,皇上精神忽然好了些。太监扶着他坐起来,靠在枕上。他让人把窗开了一条缝,说想看看外面的天。
      天是灰的,冬日里惯常的颜色。
      “叫太子来。”
      太子进来的时候,皇上正靠在枕上,手里攥着一份折子。
      “父皇。”太子在榻前跪下,行了大礼。
      皇上没叫他起来,也没说不叫,只是看着手里的折子,把折子递过来。“你看看。”
      是安西都护府的奏报,说龟兹以西有一小股部族作乱,劫了商队,杀了几个唐人的驿卒。都护府已经派兵弹压,不日可平。末尾附了一句:驰道未通,援兵赴救迟缓,幸无大碍。
      “无大碍……”皇上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嚼这三个字的味道,“去年开春的事。三千七百里,快马跑了二十多天。等朝廷的旨意到了,人都凉透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朕修驰道,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结果……路没修完,人先反了,路也没修成。”
      太子跪着,没有接话。
      “你说,朕错了吗?”
      太子抬起头,“父皇,路是对的。只是修得太急,太急了……”
      皇上闭上了眼睛,往枕边摸了一下,摸出一件东西。是一块玉,很小的一块,系着旧绳。“这是你满月的时候,朕让人打的。咳咳……朕当时想,璋……是礼器,是玉中之贵。朕的儿子,就该是这块玉。”皇上咳了几声,缓了缓说,“后来你长大了,朕……反而忘了这件事。今天想起来,还给你。”
      绍承璋攥着那块玉,指节收紧,又行了大礼。
      “去吧。”皇上说,“朕歇一会儿。”
      绍衍晔昏昏沉沉地做了个梦,梦里他还不是皇上,在王府的后花园里,桃花飞了满天。他睁眼就看到了昭儿,一时竟分不清眼前人是否是梦里人。
      “昭儿倒是没变。”
      “臣妾老了。”
      “朕说的是脾气。”绍衍晔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力气。
      左昭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又暗下去。
      “还记得那年吗?”绍衍晔忽然开口,他伸出手,左昭没有犹豫,握住了。那只手很凉,她的手是暖的。
      “那年选妃,你问朕,为什么选你。朕说是因为,咳咳……为你家中权势。”
      左昭就一直看着他,给他轻轻梳理鬓发。
      “说不图权,那是骗人。”皇上说,“可你与旁人是大不同的……你站在桃树下舞剑,后来抬头看花,朕,咳咳……从旁边走过,你没看朕一眼。”
      左昭没有说话。
      “朕那时候想,这姑娘胆子大。”
      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瘦了,指节凸着,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的手覆在上面,能感觉到那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的。
      “后来你当了皇帝。”她开口,“臣妾有时候想,那个站在桃树下看花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朕对不起你。”
      殿里炭盆里的火又塌了一层,殿里安静得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层。
      “别说对不起。”左昭把脸埋进他的手背里。她的肩在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绍衍晔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很轻,但很稳。
      “臣妾知道你是皇帝。”她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有泪,“你先是皇帝,然后才是臣妾的丈夫,臣妾早就认了。臣妾只是……”她停了一下,“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棵桃树。”
      皇上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朕也是。”
      窗外,天暗下来了。殿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的手还握着他的。他的手也还握着她的。
      顺安二十四年初,新帝登基,改元靖和。
      这一年内,隔三岔五就有内侍传:“皇上请郑大人进宫。”有时让郑明阳讲讲西北军务,有时讲讲京城布防,有时只是回忆些往事。经常是一句“朕知道了”,偶尔问一句:“你觉得呢?”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有没有用,但皇上每次召见,态度都是认真的。
      又到春天时,有旨意下来了:忠武将军郑明阳,授兵部侍郎衔,参赞军务。
      后来那些年,他升过几次官,加过几次衔,最后做到了从二品的虚职。领一份俸禄,挂几个头衔,偶尔进宫陪皇上说说话。更多的时候,他待在家里,种几盆花,写几笔字。
      郑风华后来也做了官,不大,但稳当。娶了妻,生了子,孩子喊他“伯父”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再后来,他上书致仕。
      又过了两年就又是新帝即位,改元承德。他老了,也彻底闲下来了,经常靠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光。夕阳从西墙头照进来,把老槐树的叶子染成金色,一片一片的,像很多年前边关的秋天。
      郑风华来看他,他忍不住想起刚进长安时夜市上的少年,“我走以后,把我葬在城外吧。碑上什么都不必写。”他停了一下,“我这辈子看起来好像做了不少事,可我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郑风华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真正做事的人,没活下来。”老槐树的叶子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静了。远处有人收摊,木板合上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很清晰。郑明阳捡了片叶子,“我这辈子活得挺好,比济川好,比孙良好,比那些死在路上的人好……没什么不甘心的。”
      那天夜里,边关的风雪久违地入了梦,他笑了,没有再醒来。
      第二日,长安的晨光依旧照彻长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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