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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平乐 诏狱在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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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在地下。
台阶往下走了很久,每一级都像在削去一层身份。走到最后,连脚步声都变了——沉闷的、潮湿的、像踩在谁心口上的声音。
皇上没有让人通传,甚至没有让侍卫跟着。二皇子绍翊安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铁栏外的那个人。他身上穿的还是谋反那天的衣服,只是早已看不出颜色。看见皇上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父皇来了。”
皇上隔着铁栏看着这个儿子,看了很久。
翊安也不急。他就那么靠在墙上,像在等一个迟早会来的客人。
“你瘦了。”这是他的第一句话,翊安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笔、握过剑、握过兵符。
“父皇,如果儿臣没有反,您打算让儿臣做什么?”翊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
“朕来,是想告诉你,”皇上顿了顿,“朕没有要杀你。”
听他那一向杀伐果断的父皇顾左右而言他,让绍翊安发自内心地笑了,“父皇对儿臣宽容,可儿臣不想活了。”
“这地方阴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父皇回吧。”
次日清晨,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陛下……二……废人翊安,昨夜……”
皇上没有抬头。
“在诏狱中……暴毙了。”
朱笔停在奏折上,一滴朱砂慢慢洇开,染红了半个字。
“知道了。”
皇上坐在龙椅上,手里的朱笔没有放下,也没有再落下。
消息传到军中那天,是个大晴天。
二皇子谋反,这样轰动的事离郑明阳太远了,他只是个校尉,顶着火辣的太阳操练便只想着少流些汗。
这一天军中私下议论不断,还有人夸口自己见过二皇子,郑明阳每每听到只当玩笑话,听听便罢。
帅帐外,他站了快半个时辰了。将军们在谈话,他是来送新兵记录的,被亲卫挡在外面。帐帘很厚,但今晚的风太大,把里面的声音一截一截地吹出来。
“……二皇子的事,朝廷已经定了……”
他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正准备往远处退两步,风忽然换了个方向,把下一句话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
“那个伴读呢?”
“十天前死了。”
他的手一僵。十天前?褚长歌刚好是十天前遇难,伴读?济川是说过他有一个兄弟有大抱负,他那时还以为是族里的同辈。手里的记录被风吹得哗哗响,郑明阳忽然觉得秋夜的风,太冷了。
他平静地递上文件,平静地退出,一直走到营帐的拐角,确定四下无人才停下来,背靠着营墙,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
郑明阳竟感到一丝庆幸,至少济川不知道,至少……济川死在了战场上。
郑明阳没有找任何人说什么,他只是把褚长歌留下的玉佩从包袱里翻出来,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点卯,照常巡营,边关的日子就是这样。人死了,埋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活着的人继续活着,该巡的营一里也不能少。
时间永远不会为谁停留,四季轮转,秋天,又到了。西境有一股游骑犯边。郑明阳带着人追了三天三夜,在河谷打了一仗。人头砍了,捷报传了,将军说“好”。他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那股游骑就大几十人,换成谁都打得赢。只不过那天正好是他当值,正好是他追上了。
“禁军左卫缺一个郎将。去京城吧。”升迁的调令下来,郑明阳只觉得恍惚。多少人打了一辈子仗,都没迈过去的那道坎,他迈过去了。可他做了什么?
他给家里去了封信,请弟兄们吃了饭,收拾的差不多了就要和将军辞行。他从前没有机会仔细观察,原来杜威将军已添了白发。他看着这个明明有机会去为官做宰却选择留在边关的人,最后还是犹豫着开了口:“将军,褚长歌的死……”
“曜之,”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禁军不比边关,边关的刀子从前面来,禁军的刀子,从后面来。”杜威将军没让他把话说完,叹了口气,送上了最后的叮嘱。
京城是最繁华之所,比郑明阳记忆中的要更大,更热闹。
晨钟响过三遍,坊门次第打开。西市的胡商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叫卖,东市的酒楼里丝竹声日夜不断,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马车堵在路口,车夫骂骂咧咧,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新到的蜀锦,看一眼不要钱——”
“客官住店吗?上房干净,热水管够——”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边关的风一样不留缝隙。
米价三十年最低,布匹五年没涨过,南方的漕粮一船一船地往北运,京城的粮仓堆得满满的,老鼠都养得比别处肥。
远远的有穿着翠绿长衫的公子跑来,“哥。”来接他的是他的堂弟,郑风华。
郑风华带他去了一家茶馆,从二楼能看见青瓦连绵,炊烟袅袅,远处有寺庙的塔尖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茶馆里坐满了人。一壶茶,一碟瓜子,能坐一整个下午。聊的是谁家的姑娘嫁了谁家的郎,是宫里的八卦,是街对面的铺子又换了东家。
茶楼里的说书人讲的是万国来朝的故事。说这个使臣刚献过琉璃盏,那个可汗在驿馆住了半个月,就为了等皇上一句“准”。那些他只在书上读过的名字,如今都变成了驿馆门前的旗帜,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如此的繁华,边关的汉子是梦都不敢梦的。郑明阳静静地听着郑风华讲京城的风土人情,少年活泼,这嘴就不曾停过。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但京城的热闹没有散。沿街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串珠子串在巷子里,晚市才刚刚开始。
一个耍猴的艺人在街边表演,围了一圈人。小猴子穿着红褂子,翻跟头、作揖、敲锣,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年轻妇人蹲下来帮她擦嘴。
几个书生在酒楼门口告别,喝得脸都红了,互相拱手说着“后会有期”,说了三遍还没分开。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画面,这就是京城。百姓要的只是今天的羊肉面多加了两块肉,明天要给娘买一匹新布,后天是孩子的生辰该做一碗长寿面。
这些细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就是他们的全部。
郑明阳忽然觉得,好友的死,二皇子的反,将军的沉默,在这满街的灯笼和笑声面前,忽然变得很远。
不是不重要,是……太远了。
“哥,”郑风华叫了声见没回应,又摇了摇他的手,“哥,想什么呢?”
“没什么”
“听说哥这次回来是当将军了,家里人都可高兴呢!”郑风华蹦蹦跳跳地拉着郑明阳往前跑,“以后有人陪我逛夜市啦!”
郑明阳不想拂了少年的心意,露出了个弯弯的笑映在灯火里,“嗯。”
到了郑家,和长辈一一打过招呼,大家都笑着说郑明阳打小就出息。他其实与许多人不怎么熟,也不知道这从小有出息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看到他们的笑容只觉得陌生,边关的人好像不会这么笑。
第二日清晨郑明阳就出了门,手里攥着褚长歌给他的玉佩。他问了许多行人附近哪里山清水秀,选了座山,据说住了几位隐士,三四十里远,刚好看得见京城。
已是深秋,过了落樱缤纷时节,又还没到苍山负雪明烛天南的地步,郑明阳踩着一层落叶,顺着潺潺流水往深处走。
“济川,这里挺好,有山有水,”郑明阳挖坑时听到不远处有响动,忽地蹿出一只野兔,郑明阳更乐了,“还有小动物陪着。”
他在瀑布边的小亭子里站了很久,听着水扑打在石头上的声音,打开了在京城新买的酒,“济川,这是补给当日的酒。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在京城买酒,找了家旁人都说好的酒肆,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郑明阳自己喝了口,剩下的都洒在了地上,“你应该对京城风物很了解吧?”
天渐渐暗下来,他该回去了。既是伴读,褚长歌的家定在京城,他进城时恰好听到鼓声,济川,这也算回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