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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安不归 本来简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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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简单的任务怎么会这样呢?郑明阳骑着马狂奔,脸上的血还热着。这任务好古怪,为什么敌军知道了埋伏的地点?为什么主力没打起来?为什么求援还没到?他几乎要声嘶力竭地喊出来,可喊不出口,泪水汗水血水顺着风声混在一起,淌得遮住了眼睛。他的腿上中箭了,马上的颠簸让他痛得麻木。
模糊地看到了军旗,听到了号角,他甚至看不清是敌是友就跌下了马。
直到痛得醒过来,他的伤口简单处理过了,看来到的是援兵,郑明阳松了口气。他喊了人,有个后勤兵掀帘进来,郑明阳颤抖着问有几个人回来了,后勤兵支吾了两声,只含糊道三四十人吧。
三百个人去的,只回来了三四十,这要是先锋便罢了,可他们是埋伏策应的,本不该如此。
郑明阳忽地想起了什么,急到揪住这人的衣角,“济川呢?褚将军呢?”
“将军他……”
“说啊!”
看着对面低头无声,郑明阳心跳得厉害,僵持了一会儿,仿佛力竭般松了手。对面后勤兵见郑明阳不出声了,想默默退出去,谁料快出去的时候又听到了哽咽的声音:“尸身呢?”
“褚将军身中数箭,尸身……被长枪……钉在了城门前,现下已经收敛入土了。”后勤兵不忍再说,匆匆离去。
郑明阳从床上爬下来,站不稳,又跌坐在地上,好不容易踉踉跄跄走出去,入目的皆是伤员。
郑明阳一边走,一边逼着自己想,想再多描摹出济川的样子。那时的箭好像都瞄向济川,济川身边围攻的人也格外的多,他们拼命护着他,自己就是那时中了箭。后来为了躲开刺来的长矛跌下了马,自己当时想什么来着?哦,想的是自己要爽约了,看来是济川要帮他埋骨了。结果转瞬间,济川便把自己捞上了他的马,可他倒翻身下了马。济川大抵也发觉敌人攻击并不是随机的了,他试图和他们拉开距离,“他们是冲我来的,好好活着。”用力拍了下马,马就向前奔去。奇的是,真没有太多敌人去堵截他们,许多兵士跟着郑明阳将包围撕开了口子。他们从被围一开始就发了信号,可求援迟迟未到,转身回去是必死的局,郑明阳他们只能向前冲。他再一次胆怯了,他不敢回头看那又重新合上的包围圈,他像那天在墓前一样跑开了。
路上有两个轻伤的兵士向他致意,说着感谢的话:“多亏郑校尉破开包围,我们才能活下来。”郑明阳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这个懦夫竟成了功臣?
他问:“褚将军埋在哪里?”
他顺着两人指的路到了坟地,有些木牌上写了名姓,有些没有,一大片的土包,他一个个看过去。站在写了长歌名字的墓前,他甚至不知道里面到底埋的是不是褚长歌,他错过了收敛的环节。
“济川,那天刚好有酒,今天我连酒也没带,从旁边折了几朵花,凑合凑合吧。”郑明阳环顾着周围,那一座座土丘压在他心上,让悲伤都显得浅薄,“济川,你说……你怎么这么能掐会算的,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会比我先走呢?这玉佩还真还不了你了……”
郑明阳就这么沉默地坐着,手指不时摩挲着玉佩,从冷捂到暖,直到暮色沉下来,压住了整个旷野。
旷野的风吹不进京城,诏狱里也没有暮色,只有火把,日日夜夜烧着。
这诏狱看管已守了十五年了,这么多年他见了许多昨天还是钦差,今天就成了钦犯的人。今天送来这人看着还年轻,也不闹,送饭时他还冲你笑笑,二十几岁的人比四五十的官老爷还持重,也不知犯得什么罪。
子时,有人拿着令牌来找这年轻人,看守早已把不看不听不问的生存法则牢记于心,人带到便下去了,只在心里为这青年叹了口气。
“二哥。”
那被锁的男子抬眼打量着绍承璋,轻笑道:“太子夜半时分来诏狱也不嫌瘆得慌?”
“明日父皇就要昭告天下了,二哥……有什么想说的吗?”
“明日昭告……”绍翊安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那今晚太子是奉旨来赐死罪臣的?”
听到这话,绍承璋的眼里反而露出了悲戚,好像他才是满身枷锁被困在牢里的人,“二哥,你就这么恨我?”
绍翊安见太子如此,收了调笑神色,锁枷随着起身发出声音,“说什么呢?我从没恨过你,也不恨父皇,我想争皇位是因为我想,我不想只做翊安之人,我不甘心,和你有什么关系?”
满室寂静衬得绍承璋加快的呼吸声格外明显,“干嘛总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挺爱笑的。”绍翊安想走近拍拍绍承璋摆个笑脸,走了一步,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又让他定在了原地。
“如果不是陛下让你来的,太子还是快走吧,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肯定不高兴。”
“二哥……”绍承璋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自从他当上了太子,他就再不知道和二哥说什么了。
他确实不该来,但他想来。可来了又能怎么样?他终是要走,转身时绍翊安轻笑着说:“子辰,好好活着,看看太平盛世。”
第二日,满朝文武跪候听旨,高呼万岁,无人提起谋反,但大家都知朝会最后定会有诏书。
“朕绍膺天命,统御八荒,夙夜惕厉,唯恐负祖宗之业、兆民之托。皇子翊安,本朕骨肉,自幼教养,授以诗书,委以重任。朕待之厚,恩逾常格,冀其克守臣节,辅弼社稷。岂料其包藏祸心,潜蓄异志。竟纠合逆党,举兵宫阙,欲行大逆。幸赖忠臣效命,将士用命,逆谋旋踵败露,未酿巨祸。朕闻讯之日,痛彻肝肠。父子至亲,不忍言也。然国法不可废,纲纪不可堕。翊安悖逆天常,罪在不赦。着即废为庶人,幽于别馆,以听处分。其余党羽,已交有司按律严惩。朕躬德薄,教子无方,致生此变,上愧天地,下惭臣民。自即日起,减膳撤乐,以自儆省。”
绍承璋跪在最前面,身后是满朝文武。宣诏的声音很平,像念一道普通的政令。
“……废为庶人,幽于别馆。”他闭了一下眼。他想起了小时候他骑在他肩上摘桂花,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着喊“二哥”。他背着他回去,一路上骂自己笨,自己就趴在他背上笑。
那个背着他的人,和举兵进宫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父皇。
散朝后,他一个人走回东宫。路上遇见几个宫人,远远就跪下了,头埋得很低。他忽然觉得可笑——他们怕什么?怕他吗?
他停下脚步,看着长长的宫道。朱红的墙,金色的瓦,尽头是他的东宫。
二哥再也不会走这条路了。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很慢,很稳,像一个太子该走的那样。
后宫,在另一个方向。
门是被推开的,没有通报。荣妃坐在窗前,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
“皇后娘娘万福。”
皇后没有带太多随从。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宫女,此刻也被她留在门外。
“本宫来看看你。”
殿里很安静,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升着,枕头上没有泪渍,妆台前没有摔碎的脂粉盒,一切都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翊安的事……”皇后顿了顿,“你不打算跟本宫说点什么?”
“娘娘。”荣妃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旧琴弦,“翊安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皇后看着荣妃,看着这个柔得像水的女人,忽然觉得她其实很硬——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硬,是那种水结成冰之后的硬。
“映慈,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许久没人叫她映慈了,宫中没有江映慈,只有荣妃,“青灯古佛,祈祈福吧。”
“陛下那么喜欢你……”
江映慈打断了皇后:“娘娘,旁人这么说就罢了,娘娘既唤我映慈,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江映慈望向窗外的枫叶,红得像血,“美人和江山从来就不在一杆秤上,陛下最爱的永远是权力,千古如此。”
皇后想说些什么,想了许久,所有反驳安慰实是自欺欺人,只能留下一声叹息转身。
荣妃低下头,终于端起了那盏凉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