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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晚宴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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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散去,中环的夜色归于静谧。
顶级豪车依次驶离酒店门口,碾碎沿路霓虹倒影。上流圈层的热闹向来短暂,曲终人散后,余下的只有沉淀在空气里的香槟余味,和那些藏在谈笑间的打量与算计。
江稷坐进后座,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头所有喧嚣。
司机平稳驱车驶入主干道,车厢安静无声。江稷靠着座椅,微微闭目,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露台和贺临的对话。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孤军奋战。
家族的不解、圈层的嘲讽、同行的观望,他悉数无视,一心只守着法庭那方方寸天地。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韧,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
可今晚贺临几句平淡的剖白,却莫名抚平了他积压多年的别扭与执拗。
原来这偌大浮华港岛,真的有一个人和他一模一样。
厌弃资本博弈的虚伪,不屑躺赢的人生,偏要在最严苛的法理规则里,寻一份干干净净的对错。
次日,中环恢复如常的忙碌。
各大律所、金融大厦昼夜轮转,所有人都在为名利奔波。圈内关于那场商事大案的讨论,依旧没有停歇,所有人都在等法院宣判的结果。
江稷一早就到了律所。
整层办公区整洁清冷,落地窗外是连绵的摩天楼宇。他褪去西装,只穿一件纯白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坐在办公桌前,重新复盘整桩案件的所有细节。
距离庭审结束已经两日。
没有新的证据、没有新的疑点,所有攻防博弈已然落定,剩下的,只有法官最终的审慎裁定。
助理端着咖啡走近,轻声汇报:“江律,圈内消息,判决大概率会在今日或者明日公示。不少媒体已经在蹲结果了。”
江稷指尖顿了顿,淡淡应声:“知道了。”
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焦灼。
从业多年,他早已习惯等待结果。输赢皆是常态,他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即可。
只是心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较劲。
他想赢贺临。
不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圈层输赢闲话,只是纯粹的、强者对强者的角逐欲。
与此同时,贺临的律所。
同样坐落中环核心地段,视野直面维港海景。
贺临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沉望着海面粼粼波光。助理站在身后,逐条汇报外界风声。
“贺律,目前业内普遍看法两极,一半人认为控方证据扎实,您这边抗辩偏向情理,大概率难翻盘;也有人觉得跨境商事惯例特殊,法官会偏向保守裁定。”
贺临静静听着,良久,淡淡开口,语气掺着一丝浅淡港调:“外界谂法,作不得准。”
法理从来不由舆论定义,输赢只看卷宗与法条。
他比谁都清楚这桩案子的短板与优势,也清楚江稷的实力。
那一日庭上,江稷连夜补齐所有漏洞、重构完整立论,缜密得无可挑剔。换做任何一个对手,早已败局已定。
唯独他,尚能周旋僵持。
“江稷今日在律所?”贺临忽然随口问道。
助理愣了下,连忙应声:“是的,江律师一早就在复盘卷宗,没有外出。”
贺临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不用想也知道。
那个人向来如此,极致严谨、极致完美主义,哪怕庭审落幕、大局已定,依旧会反复推演所有细节,不肯放过分毫纰漏。
偏执、坚韧、清醒。
和他一模一样。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高等法院官网悄然更新公告,明日上午十点,将公开宣判该桩百亿跨境商事大案。
消息一出,中环律政圈瞬间沸腾。
无数同行、媒体、律所合伙人,纷纷敲定明日旁听席位。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本年度最巅峰的双强对垒,最终花落谁家。
消息很快传到江稷耳中。
他看着手机里的官方通知,神色淡然,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锋芒。
终于落定了。
一夜无事。
两人各自安守律所,没有任何联系,没有私下打探,依旧是互不干涉的对手姿态。
可无人知晓,深夜两点,两盏立于中环顶峰的灯火,依旧遥遥相对,彻夜未熄。
他们都在无声蓄力,无声等待,无声较劲。
第二日清晨,天朗气清。
高等法院门口早早围满了人,记者举着设备等候,业内人士陆续入场,场面远比前两次庭审更加盛大隆重。
江稷提前半小时抵达。
一身笔挺正装,气质清冷矜贵,步履从容,穿过拥挤人群,径直走入法庭。沿途有人侧目低语,赞叹他年少有为,也有人暗自观望,等着看他今日成败。
不多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贺临缓步走来。
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凌厉,气场沉稳厚重,走过人群时,自带浑然天成的压迫感。两人在庭前长廊相遇,目光隔空对视。
没有刻意的寒暄,没有多余的试探。
良久,贺临先开口,语气平淡,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港腔:“今日终于有结果。”
江稷微微抬眸,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贺律似乎很淡定。”
“紧张无用。”贺临看着他,目光坦诚,“尽力嘅事,输赢都坦然。”
这话戳中了江稷的心思。
他颔首认同:“说得没错。”
短短两句,消解了连日紧绷的硝烟,却依旧藏着棋逢对手的较劲。
长廊人来人往,喧嚣细碎。
两人并肩而立,站在法庭入口,身前是即将落定的审判结果,身后是中环万丈浮华,是他们舍弃的豪门坦途。
他们是死对头,是彼此最强劲的对手。
可在宣判来临的最后一刻,唯有彼此,能读懂对方眼底的从容与坚守。
开庭铃声准时响起。
两人收回所有私绪,一前一后,从容步入法庭,各自落座。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庭中对峙的两道矜贵身影之上。
拖延多日的巅峰博弈,今日,终见分晓。晚宴散去之后,夜色一点点裹住整座中环。酒店门口的车辆陆续驶离,原本喧闹的门前广场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投下长长的光影。
江稷坐进车里,车窗缓缓上升,将身后那些打量的目光、低声的议论一并隔绝在外。车厢内温度适宜,司机安静地握着方向盘,平稳汇入晚间车流。江稷靠在后座,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只是安静地闭目养神。
晚宴上露台那一段对话,还轻轻留在心里。
这么多年,他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家族长辈的劝说,圈子里旁人的不解,同行之间暗藏的比较,这些东西他一直默默接住,很少放在心上。他当初选择走上大律师这条路,本就做好了准备,接受所有人的不理解。
可贺临不一样。
贺临懂那种被困在既定人生里的窒息感,懂抛开唾手可得的家业,一头扎进繁琐卷宗里的坚持。这种共鸣,是江稷在此之前,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的。
车子一路穿行在楼宇之间,最后停在他的公寓楼下。
这处公寓位置极好,能远眺维港,只是平日里大多时候,江稷都待在律所,回来的时间很少。他下车,和司机简单交代几句,独自走进大楼,搭乘电梯上楼。
房间整洁简约,没有过多奢华的摆件,书桌上堆着一叠和案子相关的复印件。江稷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倒了一杯温水,走到落地窗前站定。
窗外的港岛灯火连绵成片。
他重新在脑海里回溯整场庭审的质证环节,一点点回想贺临当庭提出的每一处抗辩。贺临抓重点的方式很特别,不纠缠细碎的文字陷阱,擅长从商事交易的底层逻辑切入,四两拨千斤,这也是最难防备的地方。
江稷拿起桌上的卷宗,随意翻了几页,并没有动笔修改什么。庭审阶段已经结束,所有证据全部提交,辩词也已经完整上交,现在再做调整,于事无补。
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这件事,最磨心性。
另一边,贺临离开晚宴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开往律所。
深夜的写字楼大半楼层漆黑,只有顶层那片区域还亮着灯。贺临走进办公室,卸下西装,松了松领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桌上同样摊着这桩跨境案子的全套材料。
助理已经下班,偌大的空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他没有反复推演辩词,只是一页一页慢慢翻阅对方提交的证据。江稷准备的材料向来规整,条理清晰,每一条主张都有对应的文件支撑,滴水不漏。贺临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纸面。
他心里清楚江稷的实力。江稷的长处在于细致,擅长编织一张严密的证据网,一点点收紧,让对手难以突围。
当初在庭上看见对方连夜补齐证据漏洞的时候,贺临心底其实是欣赏的。换做其他对手,很容易忽略那份文件里短短几天的时间差,可江稷抓住了。
贺临放下卷宗,望向窗外的维港。海面平静,游船零星的光点缓缓移动。
圈子里很多人都在等着看这场官司的结果,不少长辈暗自期待,不管是谁落败,都能借着这次挫折,劝他们放下律师这份工作,回到家族接管生意。
贺临轻轻呼出一口气。输赢只是一桩案子的收尾,改变不了他的选择。
时间慢慢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江稷在公寓看了一阵子材料,觉得精神有些疲惫,便合上卷宗去休息。他没有熬夜硬熬,多年的职业习惯告诉他,紧绷的情绪于事无补。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
江稷起床,简单吃过早餐,如常去往律所。
走进办公区,下属已经到岗,各自埋首手头的工作。江稷坐到自己办公桌前,没有急着翻看旧案卷,先处理其他几个小型案子的邮件与文件。他手上从不会只有一件案子,这场备受关注的商事大案之外,还有别的委托等着处理。
临近上午十点,助理端来一杯咖啡,轻声和他说话。
“江律,现在业内不少人还在讨论上次的庭审,大家都在猜宣判的时间,暂时还没有法院的正式通知。”
江稷接过咖啡,轻轻点头。
“不用刻意关注消息,等官方公告就好。小道消息不必采信。”
“明白。”
助理退下去之后,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江稷打开电脑,专心审阅一份合同纠纷的材料,把昨晚萦绕心底的思绪暂时压下。案子悬而未决,但日常的工作不能停滞。
相隔几条街道,贺临的律所里,同样是一派有条不紊的景象。
贺临一早过来,先和团队开了简短的例会,安排后续几个案子的跟进计划。团队成员陆续汇报工作,他安静聆听,适时给出几句指示,语气沉稳,看不出半点对那场未宣判大案的焦虑。
例会结束,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
贺临翻出手机,浏览律政圈子的论坛,里面不少同行在讨论他和江稷的这场对垒,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有人笃定控方证据扎实,也有人觉得跨境商事案件裁判尺度会更加保守。
他草草扫过几条,没有留下任何评论,直接关掉页面。
外界的猜测,终究只是旁观者的想象,法官的考量,远没有旁人想得简单。
整整一个白天,两个人都埋首在各自的工作之中,互不联系,也没有刻意打探对方的动静。
直到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
江稷处理完当天所有的工作,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底再次想起那件等待宣判的案子。
不知道贺临此刻在做什么。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江稷很快收回思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律所。
贺临这边,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没有留在办公室加班,准时动身离开。车子行驶在中环的街道上,傍晚的晚风透过半降的车窗吹进来。
他想起晚宴露台的对话。
江稷和他,一样拒绝家族铺好的道路,一样执着于法庭上那一份公允。他们是对手,站在对立的两方,可心底的坚持,出奇的相像。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依旧平稳地向前走。
没有宣判通知,没有突发消息,中环的律政圈还在持续等待,但热度悄悄淡了几分,大家慢慢回归自己手上的案子,只是闲谈的时候,依旧会提起贺临与江稷这一场对峙。
两人照常处理手头的各类委托,开庭、见当事人、审阅文件,维持着原本的工作节奏,仿佛那场万众瞩目的庭审已经暂时搁置。
偶尔,江稷会在午休的时候,翻出庭审记录看上一小段。贺临也会在闲暇时,回想江稷当庭的质询逻辑。
他们没有见面,没有交谈,可这场博弈,并没有因为休庭而彻底停下,只是从法庭上的唇枪舌剑,变成了心底安静漫长的对峙。
宣判的通知还没有来,悬而未决的案子,像一枚静静悬在半空的砝码,等待落下的那一刻。而属于他们之间的拉扯,依旧在缓慢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