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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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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慈善拍卖冗长体面,珠光流转,人声温软,处处是豪门圈层惯有的克制热闹。
江稷没什么兴致,全程站在边角,偶尔被熟识的长辈搭话,礼貌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生来适应这种场合,优雅、得体、滴水不漏,只是从不喜欢。
整场宴会厅最热闹的中心,永远是利益互换、人脉攀谈、家族联姻、生意磋商。
唯独没有真心。
他余光偶尔会掠过人群中央。
贺临被一众商界前辈围着,从容周旋。
贺家根基太深,世代深耕港岛政商两道,老一辈的元老几乎都看着他长大。他站在人群里,无需刻意张扬,身姿挺拔沉静,应答不急不躁,一口软糯沉稳的粤语吐字清晰,礼数周全,却从不过度热络,始终留着一寸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望族底气。
有人笑着打趣:“贺临啊,早点回贺氏坐镇,港岛多少项目等着你接手,何必天天泡在法庭跟法条较劲?”
贺临端着酒杯,唇角弧度温和,听惯了这类说辞,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各有所好,前辈。做生意赚几多亿都系数字,但法庭辩一分公理,先系我想要嘅成就感。”
语气轻浅,却半点不让。
围观众人笑笑而过,只当年轻人一时执拗,无人当真放在心上。
只有不远处的江稷听得清楚。
心底轻轻一颤。
一模一样的话,他无数次对自己说过。
整场喧嚣浮华,满场锦衣权贵,这么多人看着他们长大、指点他们的人生,偏偏没有一个人懂。
唯有贺临。
拍卖落槌,晚宴过半,不少宾客陆续移步侧边茶室与露台私聊谈事,大厅人流松散许多。
江稷避开人群,独自走到僻静的酒水台,抬手取了一杯温水。
刚站直身,身后脚步声轻至。
熟悉的冷香漫过来,干净、克制、冷调,是贺临惯用的味道。
“避开所有人度懒?”
贺临的粤语很低,贴着耳边,自然松弛,没有庭上的严谨庄重,多了几分私下随意的慵懒。
江稷回头,看向他:“与其应酬虚话,不如清静片刻。”
贺临站定在他身侧,两人肩并肩靠着大理石吧台,距离极近,却恪守体面分寸。灯火落在两人眉眼,一个清隽清冷,一个沉敛深邃,同是顶级教养,同是逆路而行。
“其实我一直好好奇。”贺临垂眸,目光落在透明水杯里,语气慢悠悠,“你当初放住江氏投行王牌不做,偏偏考大律师牌,系一时冲动,抑或早就谂好?”
这个问题,圈内没人敢问,也没人有资格问。
长辈只懂劝他回头,同行只知怕他锋芒,对手只盯着输赢,无人关心他到底想要什么。
江稷指尖摩挲杯壁,目光望向远处喧嚣人群,沉默几秒,轻声开口。
“不是冲动。”
“我从小看惯金融市场,涨跌输赢全靠资本操控,有钱就能改写格局,从来没有绝对公平。”
他语调清淡,却藏着少年执拗的初心。
“但法庭不一样。证据说话,法理为尺,不管身家高低、背景厚薄,规矩摆在所有人面前。我想要的,是这种不带偏私的公正。”
贺临静静听着,眼底情绪沉了几分。
良久,他轻轻颔首,低声叹一句粤语:
“难怪。我哋果然系同一路人。”
一模一样的厌弃浮华,一模一样的追逐虚妄又滚烫的公理。
外人看他们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次次庭上厮杀抢输赢,殊不知,他们是整座港岛最懂彼此的两个人。
“你呢?”江稷侧眸看他,“贺氏地产权柄在手,你比我更没必要吃苦。”
贺临唇角浅勾,笑意极淡:
“我屋企几代经商,见尽商界灰色、人情交易、台面一套背后一套。细细个就厌咗。”
他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疲惫。
“所有人都话我含住金锁匙出世,前路坦荡。但冇人问过我,我愿唔愿意一辈子被困喺资本圈套里。”
“法庭虽然争拗多、压力大、日日博弈,但起码——黑白分明。”
短短几句话,轻轻剖开彼此多年藏在心底的执念。
两人并肩静立,周遭喧嚣似被隔绝在外。
上流圈子最荒唐的就是这样。
他们拥有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唯独不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唯有脱下豪门外壳,站在冰冷肃穆的法庭之上,他们才真正属于自己。
“圈内好多人睇我哋不顺眼。”贺临忽然轻声道,“觉得我哋恃宠任性,糟蹋家世。日日盼住我哋输一单、栽一次跟头,乖乖收手回家继承产业。”
江稷轻笑一声,眼底带着清冷锋芒:“那就让他们等着。”
“输得起案子,输不起初心。”
贺临转头看他,灯光落进他漆黑眼底,温柔又锐利。
“你真系……好倔。”
“彼此。”江稷坦然回视。
正说着,不远处几位世家太太低声谈笑,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们身上,声音压得轻,却依稀能听见零碎字句。
“……两个偏偏要做律师,次次打官司对着干,真不怕闹僵两家关系?”
“年轻人斗气呗,等栽个大跟头就懂事了。”
“我睇系江稷太锋芒,次次都要同贺临争高下……”
细碎议论飘过来。
换做平日圈层子弟,早碍于体面避开、假装听不见、刻意疏离避嫌。
可今日,两人都没动。
江稷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淡去几分温度。
贺临见状,反倒轻轻往前半步,不动声色挡住旁人窥探的视线,低声用粤语安抚一句,语气极轻:
“使理佢哋。唔识,先会乱讲。”
短短一句,莫名压下江稷心底细微的烦躁。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人。
庭上寸步不让、冷厉强势、分毫必争的死对头,私下却总能精准接住他所有的情绪。
“你倒看得开。”江稷道。
“见得多,自然惯咗。”贺临垂眸,“呢个圈子最钟意以己度人,自己贪图安稳富贵,就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同佢哋一样。”
江稷没接话,心底却悄然松动一片。
这些年孤军奋战的执拗、不被理解的坚持、被长辈反复否定的委屈,从来无人可诉。
唯独此刻,在贺临口中,被轻轻抚平、全然认可。
“判决应该就呢几日会落。”贺临忽然转了话题,回归两人最熟悉的对峙节奏,“你信心好大?”
江稷抬眼,锋芒复现,浅笑回击:“我的证据链闭环无漏,自然稳。贺律难道有把握翻盘?”
“我从不靠侥幸。”贺临眸色沉定,“我嘅答辩,从来都留后路。”
嘴上依旧针锋相对,语气却早已没有最初的冷硬敌意。
是死对头专属的、松弛的、默契的较劲。
“那就等结果。”江稷抬杯,隔空轻轻虚碰一下他空着的手,“输赢各凭本事。”
“理所当然。”
晚风从落地窗灌入,吹动两人西装衣角。
灯火璀璨,富贵温柔,满场声色浮华。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盼他们落败、等他们回头妥协世俗。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无人深知的暗处,彼此支撑、彼此认可、彼此对峙、彼此坚守。
晚宴临近尾声,宾客陆续离场。
江稷随家人一同告辞,转身之际,余光再次撞上贺临的视线。
遥遥相望,隔着满堂灯影人流。
没有言语,却各自心知。
这桩案子的结局、他们无数次的对垒、漫长的博弈,远远没有结束。
而某些悄然滋生的、介于对手与知己之间的微妙情愫,正随中环晚风,悄悄漫溢,无声扎根。
来日庭上再见,依旧是针锋相对的劲敌。
只是心境,早已不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