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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连三 ...

  •   一连三日,高等法院那边依旧没有传出宣判的消息。

      中环的节奏向来飞快,一桩热点案件的热度本就来得汹涌,去得也悄无声息。最初几天,律所之间碰面,闲谈总绕不开贺临和江稷这桩跨境商事案,到如今,大部分人已经重新埋首进自己手头的案卷、客户谈判之中,只在茶余饭后,偶然想起时随口提上一句。

      热度淡了,但悬在当事人、两位律师心头的那根弦,并没有松。

      江稷的日常没有因为漫长的等待发生丝毫改变。

      早上八点半准时踏入律所大楼,进门先看助理整理好的当日日程。上午排了和另一宗侵权案当事人的会面,会议室里,他耐心听完对方陈述诉求,条理清晰地梳理争议焦点,语气平静克制,看不出心底还挂念着那桩等待宣判的大案。

      会面结束,已经临近正午。

      同事们陆续起身下楼吃饭,办公区渐渐空了大半。江稷没有出去,叫助理打包一份简餐送上来。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一边慢慢进食,一边翻阅新收到的证据材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铺进来,落在纸页上,将文字照得清晰分明。

      吃到一半,他停下动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餐盘边缘,思绪不自觉飘回那场庭审。

      他依旧能清晰回忆起贺临站在辩方席位答辩的模样。贺临说话语速永远平稳,不会刻意拔高声调制造压迫感,却总能精准抓住商事案件里最容易被忽略的行业惯例,不动声色地瓦解对方立论。那不是依靠口舌之快的诡辩,是经年累月处理大量跨境纠纷沉淀下来的功底。

      江稷承认,那是很难应付的对手。

      但承认对手强大,不等于愿意认输。

      他放下餐盒,将桌面简单收拾干净,随手点开电脑里保存的庭审笔录。一帧一帧,慢慢回看当时双方交锋的记录。不是为了寻找翻盘的办法,庭审阶段早已结束,所有材料全部提交,再没有补充证据的机会。他只是习惯复盘,习惯把每一次交锋完整拆解,记下对方的思路,当作往后办案的参照。

      他看了大约四十分钟,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家族长辈发来的消息,内容依旧委婉,劝他不必执着这一单案子的胜负,两家交情摆在那里,就算最后败诉,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适时收手回归家族事务才是正途。

      江稷目光淡淡扫过屏幕,没有回复。

      这类劝说,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次。长辈永远在用利益、人情、家族体面衡量一切,很难明白,他站上法庭,争的从来不是输赢面子,而是当事人托付的那份诉求,是法条之下该有的是非。

      他锁屏,把手机推到办公桌一角,不再理会,重新投入案卷之中。

      另一边,贺临的律所。

      上午他外出前往一间公证机构调取材料,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到下午两点。

      助理抱着文件等在门口,将几份新委托的基础材料递过来,顺带轻声提起外界的传闻。

      “贺律,昨天和同行吃饭,还有人在聊之前的案子,不少人都猜,法官还在权衡,才迟迟没有下判决。”

      贺临接过文件,随手放在桌面,淡淡应了一声。

      “法官有自己的审理节奏,不用跟着外界猜测。”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松开衬衫领口两颗扣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这几日,他没有反复回看庭审记录,只是偶尔会在处理别的案件间隙,想起江稷在庭上的结辩。江稷的风格细密严谨,每一条主张都层层嵌套,像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很难找到突破口。那日庭审,若不是抓住跨境交易行业惯例作为切入点,想要稳稳守住辩方的立场,不会那么轻松。

      贺临坐到椅子上,翻开新的案卷开始审阅。

      他手上的案子类型繁杂,不止商事纠纷,也有不少民事委托,占用了大部分精力。等待宣判的日子,他刻意不让自己把全部心神拴在单一案件上。做律师最忌讳被单一案件牵动全部情绪,一旦心绪失衡,很容易影响对其他案子的判断。

      下午三点,贺临安排了一场线上会议,和远在海外的当事人沟通案情。屏幕另一端的人隔着时差,语速急促,不断抛出各种顾虑。贺临安静聆听,不急不躁,条理清晰地解释相关法律风险,给出可行方案,全程从容稳定。

      会议结束,窗外天色微微蒙上一层浅灰,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下来。

      助理敲门进来,递上一份下午茶。

      “贺律,要不要休息片刻?”

      “嗯。”贺临颔首,“对了,有没有听说江稷最近接了什么案子?”

      助理愣了一下,很快回想起来。

      “听说他在处理一桩文创著作权侵权的案子,这几天一直在约当事人和公证人员。”

      贺临轻轻“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他并不打算打探对方为这桩悬案做什么后手,庭审已经结束,没有后手可言。只是单纯好奇,江稷在等待宣判的这段时间,是否也和他一样,把精力转移到别的委托上。

      原来如此。

      江稷不会因为一场未出结果的官司停下脚步。这一点,贺临其实早该料到。

      时间缓缓流淌,傍晚来临。

      江稷结束了当日所有工作,收拾好东西走出律所大楼。晚风带着城市里淡淡的燥热扑面而来,下班高峰的车流堵在中环街道,车灯连成长长的光河。他没有立刻上车,独自在人行道上站了一小会儿,看着来来往往步履匆忙的路人。

      这座城市里,大多数人追逐金钱与地位,顺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走。他和贺临,偏偏选了一条岔路。

      他拿出手机,没有翻看案件相关消息,点开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是少年时期一场马术活动抓拍的远景。人群之中,远远能看见一个挺拔少年的侧影,那是多年前的贺临。那时他们互不熟识,只是两个被长辈带去应酬场合的孩子,谁也没想过多年以后,会一次次在法庭上针锋相对。

      江稷看了几秒,便退出相册,收起手机,弯腰坐进等候的轿车。

      车子平稳驶离中环核心区。

      贺临差不多同一时间离开律所。司机将车开在路上,他靠在后座,闭目小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晚宴露台,江稷说起自己选择做律师的理由。

      同样厌倦资本场上没有底线的博弈,同样渴求法理之下的公平。

      偌大港岛,能拥有这般相同想法的人太少。对手易得,知己难求,偏偏这两者,落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楼宇。

      他并不害怕败诉。从业这些年,输赢早已经历过。只是心底隐隐有一种期待,期待这一场对决,无论最后结果偏向哪一方,都足够完整,足够体面。

      一夜平静。

      次日清晨,一切如常。

      江稷刚到律所,还没坐稳,助理拿着平板快步走过来,神色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紧张。

      “江律,法院那边更新了预告,本周四上午十点,将会对跨境商事案进行公开宣判。”

      终于来了。

      江稷指尖在桌面轻轻顿了一下,神色依旧沉稳,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锋芒。

      “知道了。帮我预留旁听席位,整理好庭审全部材料,周四带去法庭。其余工作照旧。”

      “好。”

      助理退出去之后,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江稷低头看着摊开的案卷,心底那根悬了许久的弦,终于轻轻绷紧。

      消息传得很快,没过半小时,贺临那边也收到了通知。

      助理推门进来汇报的时候,贺临正在审阅一份合同。听完消息,他笔尖没有停顿,写完最后一行批注,才缓缓放下钢笔。

      “收到。通知当事人,安排好周四出庭的相关事宜。”

      “明白。”

      助理离开,办公室只剩下贺临一人。他望向落地窗外的维港,海面泛着柔和的光。

      等待终于走到终点。

      接下来这两天,中环律政圈又一次重新热闹起来。同行、媒体,都开始为周四的宣判做准备。所有人都期待这场双强对峙落下帷幕。

      而江稷和贺临,依旧各自埋首在自己的工作里。

      表面平静如常,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心底那份属于强者之间的较劲,依旧静静蛰伏,等待周四法庭之上,那一声最终的落槌。

      他们依旧没有联系,没有碰面。

      两条独立的轨迹,朝着同一个法庭缓缓靠拢。

      庭上的胜负,很快就要揭晓。可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漫长的拉扯,远远不会随着一纸判决就此结束。通知落下之后,剩下这两天的日子,过得安静却沉甸甸的。

      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不少同行私下互相打听,媒体也开始提前准备稿件,有人已经写好了偏向控方胜诉的版本,也有人预判辩方会凭借商事惯例争取到有利结果。各种推测漫天飞,只是这些嘈杂的声音,几乎没有打扰到江稷。

      他依旧维持原本的工作节奏。

      上午接待当事人,核对证据,修改法律意见书,下午埋首阅读厚厚的判例集。那桩文创侵权案到了关键阶段,需要和公证机构对接取证,占用了他大半的精力。只是偶尔午休,办公室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会不自觉想起周四即将到来的宣判。

      不是恐惧失败,也不是迫切渴求胜利。

      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前的沉静。这场庭审拉锯了两天,攻防来回拉扯,是他近几年遇到最酣畅的一次对峙。对手心思缜密,思路开阔,每一次反击都精准踩在最核心的争议点上。能遇上贺临这样的对手,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事。

      江稷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思绪拉回面前的案卷。

      助理敲门走进来,递过来一份旁听登记回执。

      “江律,旁听席位已经确认。还有当事人那边打来电话,情绪有点紧张,想问问您,我们这边胜算如何。”

      江稷接过回执扫了一眼,放在桌角。

      “你回复当事人,我不会做结果承诺。所有证据已经全部提交,法庭会依据法律给出裁定,我们已经尽到全部职责。”

      “好。”

      助理站在原地迟疑片刻,又开口。

      “圈内很多人都在赌这一场的输赢,大家都说,这次宣判,算是您和贺律之间一次分量很重的较量。”

      江稷闻言,轻轻弯了弯唇角。

      “外人习惯把案子当成我们两个人的比拼。但对当事人而言,这是他们辛苦经营多年的跨境生意,牵扯巨大的资金往来。案子的核心从来不是我和贺临的胜负。”

      助理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办公室再度安静下来。江稷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目光望向窗外中环林立的高楼。

      外人看不懂,他和贺临庭上针锋相对,争的是当事人的权益,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意气。只是这份道理,在看热闹的人眼里,太过平淡无趣。

      贺临这边,同样收到了当事人反复的问询。

      当事人焦虑不安,不断追问有没有把握,会不会败诉,一旦败诉,巨额的赔偿会直接冲击公司的资金链。贺临耐心安抚,条理清晰地复盘案件争议点,客观陈述风险与有利之处,不夸大优势,也不回避短板。

      等通话结束,办公室安静下来。

      贺临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钢笔。

      他很清楚当事人的忐忑,换作任何人,面对这么大一笔标的,都很难保持从容。可他作为代理律师,不能跟着慌乱。

      助理敲门进来,整理好周四出庭要用的卷宗,整齐码放在文件箱里。

      “贺律,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媒体那边联系过我们,希望宣判结束之后,能简短采访您几句,我已经回绝了。”

      “做得好。”贺临淡淡应声,“宣判之后不接受采访,避免言论被过度解读。”

      “明白。”

      “还有别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听说江律师那边,这两天一直在跟进著作权案子,没有额外动作。”

      贺临微微颔首。

      他并不意外。江稷一向专注,不会为了等待宣判,停下手上其他的委托。强者从不会把全部人生押在单一一场输赢之上。

      临近傍晚,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

      贺临合上案卷,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晚风穿过敞开的窗缝吹进来,带着维港湿润的气息。他想起晚宴露台的对话。江稷说,输得起案子,输不起初心。

      这句话,贺临一直记着。

      哪怕这一单最后判决不利于己方,他也不会动摇自己选择这条路的初衷。家族那边早就等着一个契机劝说他回归地产行业,可一次败诉,不足以改变他长久以来的坚持。

      第二天,距离宣判只剩最后一天。

      中环的氛围隐隐紧绷起来。不少同行提前调整日程,预留时间前往法院旁听。社交软件的律政群组里,讨论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大家各自分析证据、判例,争论不休。

      江稷上午外出,去公证处完成取证,回到律所已经是午后。

      简单吃过午餐,他坐在办公桌前,把周四需要带到法庭的整套卷宗,从头到尾再梳理一遍。页码、证据清单、书面陈述,逐一核对,确保没有遗漏。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越是临近开庭、宣判这类重要节点,细节越不能出错。

      翻阅到庭审记录那一页,目光停留在贺临当庭答辩的段落上。

      江稷慢慢读下去,一字一句,回想当时法庭里的场景。贺临的表达沉稳,逻辑层层递进,总能跳出细碎证据,拔高到行业惯例层面。那一场交锋,他至今回想,依旧觉得精彩。

      放下卷宗,江稷拿出手机,没有搜索任何关于案子的猜测,只是翻了翻天气预报。明天上午天气晴朗,适宜出行。

      无关紧要的小事,却能稍微平复心底细微的躁动。

      另一边,贺临没有反复翻看卷宗。

      他今天安排见了一位新的客户,处理一桩商业秘密纠纷,整整一下午都在沟通案情。等送走客户,天色已经黄昏。

      助理收拾好办公室,准备下班。

      “贺律,明天需要提前多久出发?”

      “九点十五分从律所动身就足够,不用太早。”贺临答道,“文件箱放在车上,今晚不用留在办公室。”

      “好。”

      助理离开之后,偌大办公室只剩下贺临一人。

      他收拾好桌面,关灯离开律所。车子行驶在傍晚拥堵的街道,窗外的霓虹一盏盏向后退去。

      他没有去想判决结果。

      只是在想,明天宣判结束之后,如果在法院走廊偶遇江稷,该说些什么。

      或许只是简单一句问候,或许什么都不必多说。

      他们是对立双方的代理律师,立场不同,诉求相悖。可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这场持续多日的对峙,不是仇恨,不是争斗,是两个走在小众路上的人,一场堂堂正正的交手。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中环。

      江稷回到公寓,简单吃过晚饭,早早洗漱休息。他没有熬夜,不想让疲惫影响明天的状态。躺在床上,房间安静,远处城市微弱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脑海里闪过法庭庄严肃穆的模样,闪过贺临站在辩方席位的身影。

      念头一晃而过,很快归于平静。

      贺临回到自家老宅,庭院安静。他在露台站了片刻,看着远处城市连绵灯火。父亲今晚没有和他提起案子,没有劝说,也没有追问输赢。可贺临清楚,长辈一直都在默默关注。

      一夜安然。

      没有突发变故,没有临时消息。

      等到天光一点点破开夜色,周四终于来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中环高低错落的楼宇之上。高等法院的大门,静静等待着所有人的到来。这场万众期待的宣判,即将开始。

      江稷一早起身,换上熨烫平整的西装,仔细整理衣领。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文件箱安放在后座。车子平稳出发,朝着高等法院的方向驶去。

      同一时刻,贺临也坐上车子。黑色轿车汇入晨间车流,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前行。

      两个人,各自坐在车里,隔着整片城市的车流与人潮,向着那座承载了这场漫长博弈的法庭奔赴。

      这一段路不长,却像是走完了他们这一段漫长等待的全部时光。

      庭外,记者已经早早架好设备,旁听的同行陆续排队入场。

      所有等待,即将迎来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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