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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雨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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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彻底停了。
天边余出一片淡哑的橘色晚霞,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整条法院前路干净清冷,没了白天庭审的紧绷肃杀。
江稷握着那把贺临递给他的黑伞,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人的车缓缓驶离视线,才低头收伞,坐进自己车内。
一整天高强度庭审拉锯,神经绷足了十二个钟头。关上车门的一瞬,外界所有人声、法理、辩驳、对峙,尽数被隔绝在外。
他没急着开车,静静坐了片刻。车厢安静得很,只剩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手机震了一下。
贺临的消息,干净利落一句粤语:
【平安上车未。】
没有多余关心,没有暧昧试探。
只是忙完一场硬仗之后,一句恰到好处的问候。
江稷回:【嗯,刚上车。你呢。】
对方秒回:【返紧去。今日辛苦。】
简简单单四字,同业之间最真诚的体恤。
江稷指尖停在屏幕上两秒,最终只发了一个字:【你也是。】
对话框沉寂下来,两人默契不再多言。
他们向来如此。
庭上寸土必争,分毫不让。
庭下互不打扰,各自沉淀。
往后几日,中环恢复常态。
律所依旧朝九晚十,会议、咨询、文书、尽调,日日填满日程。那场轰动圈内的跨境股权案,随着休庭择期宣判,慢慢淡出众人热议,只剩两位代理人,心底清楚案子悬而未决。
没人偷懒,没人松懈。
贺临团队照常复盘庭审笔录,逐条加固答辩逻辑,补全细节漏洞。开会时下属问他,会不会担心最后和江稷分出输赢,贺临只淡淡一句粤语:
“输赢唔重要。对得起当事人,对得起法理,就够。”
同理,江稷这边亦是如此。
他从不会因为对手是贺临,就刻意强攻,或是刻意收敛。该坚持的事实,该守住的诉求,从头到尾,分毫不变。
周三傍晚,秋意晚风微凉。
整栋律所大楼准时熄灯大半,同事陆续散场。江稷收拾好公文包下楼,刚走出写字楼闸口,就看见街边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车窗半降,贺临靠在座椅上,像是刚好路过。
看见他出来,他抬眼,声线松弛随意,地道粤语漫在晚风里:
“落班?”
江稷走近两步:“你在这?”
“啱啱周边见完客户,顺路。”贺临侧头,目光坦荡,“得闲兜下风唔?”
没有铺垫,没有刻意邀约,自然得像寻常老友。
江稷没犹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厢里很静,光线偏暗,褪去所有职场锋利。
贺临发动车子,不急不躁,避开主路车流,沿着临江的辅路慢慢开。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温柔铺在江面。
“呢排连续大案,大家都顶得好辛苦。”贺临目视前路,轻声开口,“我团队啲后生,呢排日日捱眼瞓。”
“差不多。”江稷靠着椅背,语气清淡,“高强度对庭耗神,不过值得。”
贺临轻笑一声:“同你交手,永远值得。”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煽情,没有夸大,是从业者最真实的认可。
中环这么多律师,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赢。
唯独他同江稷,只求每一次对决,无愧职业,无愧自己。
车沿着江边缓缓前行,晚风从半落的车窗灌进来,吹散残余的疲惫。
“你从来唔会因为我,改变办案方式,系咪?”贺临忽然问。
江稷侧眸看他,眼神坦荡直白:
“不会。你也不会。”
“系。”贺临应声。
他们太清醒了。
喜欢是私事,执业是天职。
庭上一旦心软、让步、偏私,既是辜负当事人,也是侮辱彼此的专业。
“好多人拍拖,会公私混乱。”贺临语气平淡,“但我哋唔使。”
江稷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缓缓开口:
“我们最好的状态,就是这样。庭上对手,庭下知己。互不越界,互不拖累。”
Professionalism first, always.
职业准则,永远置顶。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不用言说的共识。
车子慢慢停在江边闲置的观景位。
四下无人,只有晚风、浪声、远处零星灯火。
褪去所有头衔、所有对峙、所有公众目光,这一刻,只剩下贺临同江稷。
“其实每次开庭之前,我都好清楚。”贺临转头望他,嗓音温柔又笃定,“今日无论点样针锋相对,我都唔会对你有半点芥蒂。”
江稷垂眸,片刻后抬眼,眼底是极浅、极稳的温柔:
“我也是。”
别人把法庭当赛场,把对手当敌人。
他们把法庭当初心,把彼此当成全。
“以后仲会好多次对上。”贺临轻声道。
“嗯。”江稷点头,“以后每次,都一样。”
全力以赴,公正无偏。
法理之上无私情,私情之下有真心。
夜色渐深,江边微凉。
贺临看了眼天色,轻声开口:
“返啦,夜冻。我送你翻屋企。”
“好。”
车子重新启动,稳稳汇入夜色车流。
中环依旧名利喧嚣,讼事不休。
世人依旧看热闹、论输赢、猜宿命。
只有他们两人清楚——
所有针锋相对,是职业本分。
所有暗自温柔,是此生私藏。夜色顺着江面漫上来,贺临慢慢把车开离滨江观景台。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入行咁多年,好多人做律师,净系挂住赢。”贺临目视前方,声音放得很平,粤语的调子浸在晚风里,“为咗胜诉,可以拣好多捷径。但我一直觉得,赢唔系最重要,守住委托同底线先系。”
江稷靠在副驾,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灯火。
“我同你一样。”他声音清淡,“官司输赢,系证据同法律决定,唔系我哋想要个结果就可以。”
贺临侧头飞快睇咗佢一眼,随即转回视线继续看路:“所以先难得。好多人一旦带埋私人感情落去,就会乱晒分寸。我哋唔会。”
江稷轻轻点头。他们见过太多同行,公私混淆,最后既辜负当事人,也毁掉自己。而他们之间的默契,是不用反复提醒,本能守住那条界线。
车子缓缓驶入江稷公寓所在的街区,路边的行道树投下大片阴影。贺临慢慢踩下刹车,把车停稳在单元楼下。
“到咗。”
江稷坐直身子,准备解开安全带。
“呢单案就快宣判,之后无论系咩结果,我哋都按程序处理。”贺临开口,语气回归到专业的冷静,“唔会私下讨论案情,唔会因为结果影响我哋。”
“嗯,我明白。”江稷应声,“该上诉就评估上诉,该收尾就收尾,一切交由当事人决定。”
贺临唇角浮起一抹很浅的笑意,褪去法庭上的锐利,只剩温和:“落咗班先系我哋。一踏入法院大门,就只系代理人。”
江稷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他站在车外,微微俯身看向车内的人:“路上小心。”
“你都早啲休息。”贺临抬了抬手。
江稷转身走进单元楼。电梯缓缓上行,他拿出手机,看见贺临发来一条消息:【返到屋企同我讲声。】
没有案件相关的半个字,只是一句简单的平安报备。江稷回复好,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接下来几日,两间律所照常运转。卷宗源源不断送进来,会议一场接着一场,那场跨境股权案,暂时搁置在所有人日程里,静静等候宣判日期。
贺临的团队偶尔会提起这个案子。有年轻律师问他,会不会提前预想判决走向。贺临翻着手头另一份合同纠纷的材料,头都没抬,缓缓开口:
“唔好提前预判判决。我哋嘅工作已经做完,证据、陈述、抗辩意见全部提交,剩下嘅,交畀法官。”
团队成员点头记下。
另一边江稷办公室。助理拿着整理完毕的补充材料进来,小声问:“江律,三日后宣判,您心里有底吗?”
江稷把文件收好放进档案袋,神色平静:“该做的我们都做到位了。法律的判断,不是我们能够预估的。放平心态,按时到庭就好。”
转眼就到宣判当日。
清晨天色清朗,没有前几日的阴雨。江稷提前抵达法院,在原告代理人休息室等候。没过多久,贺临也推门走进被告休息室,各自准备,互不打扰。
临近开庭,两人在法庭外的走廊擦肩而过。周围有书记员、旁听的同行,他们只是礼节性颔首,没有多余交谈,各自走向席位。
法槌落下。
法官宣读判决书,一字一句清晰回荡在法庭内。
判决结果出来,部分支持原告的诉求。
江稷垂眸,认真读完判决书全文,神色没有波动。贺临坐在对面,同样安静看完,冷静记录要点。
庭审结束,法官询问双方代理人,是否需要告知当事人上诉权利。两人依次起身,清晰作答,程序规范,言辞专业。
休庭之后,旁听人员陆续离场。当事人和团队成员围上来,两人分别同己方当事人沟通,讲解判决内容,客观分析上诉的利弊,把选择权完整交到当事人手上。
等所有人都离开法庭,走廊渐渐空旷。两人并肩慢慢往外走。
“你当事人点谂?”贺临低声问,语气只限于同业交流。
“会回去商量,再决定要不要上诉。”江稷答道,“你那边呢?”
“一样,要等佢哋商议之后回复。”贺临顿了顿,继续用粤语讲,“今日嘅判决,系基于现有证据作出。无论后续走向如何,我哋都已经尽到代理人嘅责任。”
“没错。”江稷淡淡应道。
走到法院大门口,阳光落在台阶上。
“无论最后是否上诉,我哋照旧。”贺临停下脚步,望向江稷,“如果继续走程序,庭上依旧各尽其责。”
“我知道。”江稷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暖意,“工作归工作。等这件事彻底了结,再找时间吃饭。”
贺临笑了笑:“好。等尘埃落定。”
两人在门口分开,各自走向车子。
中环的讼事不会停下,新的委托还在不断涌来。他们依旧是旁人眼中棋逢对手的两位律师,随时可能再度隔着审判席对峙。
只是外人不会知道,在法理与职责之下,藏着一份清醒自持、互不越界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