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夜 ...
-
夜色浸满老街的巷口,街边霓虹招牌轻轻闪烁,晚风卷着茶餐厅残留的牛油香气漫开。
江稷的背影消失在街口转角之后,贺临才收回目光,不急着上车。他单手插着西装裤袋,静静立在路灯底下,看着往来稀疏的路人,眼底褪去了所有对外的温和客套,只剩松弛的平静。
呢个世界人人都争输赢、争风头、争圈层上位。
唯独同江稷相处,唔需要伪装,唔需要硬撑,唔需要步步为营。
佢哋最难得嘅从来唔系棋逢对手,
系明明心知爱意,却始终守得住职业本心。
贺临低低吁出一口气,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里刚保存的、两人今晚随手拍下的茶餐夜景图,没有发圈,没有分享,只静静私藏。
Quiet moments belong only to us.
静谧时刻,独属于你我。
片刻后,他抬步上车,引擎轻响,车子汇入晚高峰尾声的车流,平稳驶向半山。
隔日一早,中环照旧行色匆匆。
摩天楼宇玻璃幕墙映住清晨的天光,各大律所灯火通明,全员准时到岗,开启新一日的工作。
江稷刚踏进律所大堂,前台就笑着同佢打招呼:“江律早,今日有律协下发的新实务指引,行政部已经放您办公室桌面啦。”
“多谢。”江稷微微颔首,步履从容上楼。
刚推开办公室门,手机就弹出行业群消息。
群里炸开咗最新的案件排期预告——一单标的过亿的跨境股权重案,双方代理律师报备信息新鲜公示。
有人飞速截图刷屏。
【救命!又系佢哋!!】
【年度宿命对决又来了!江稷VS贺临,再次对庭!】
【我真的服,中环就这么大点地方,怎么次次撞庭啊!】
【今年第三单对碰了吧,两大顶流律师真的是不解之缘。】
无数后辈、同行在群里热闹起哄,所有人都在蹲新一轮的巅峰博弈,等着睇边个可以压过边个一头。
江稷垂眸看着屏幕,神色毫无波澜。
意料之中。
中环顶级商事案,绕来绕去,永远只有佢哋两个人最适配。
他指尖轻点屏幕,扫完所有消息,随即锁屏,将所有外界喧嚣隔绝在外,转身投入工作。
公事,公办。
庭上,必尽全力。
几乎同一时间,贺临的办公室。
助理拿着平板快步进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贺律,新排期出来了,又是江律那边的委托。圈内已经彻底炸锅了。”
贺临正低头核对跨境法条,笔尖未停,淡淡应咗一声:“见到了。”
“大家都在赌这次谁能赢。”助理忍不住感慨,“外界都觉得,您和江律是死对头,次次对上都要拼个你死我活。”
贺临这才停下笔,抬眼望向窗外澄澈天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外人读唔懂的笑意,慢悠悠吐出一口粤语:
“外人识得睇热闹,唔识得睇分寸。”
佢同江稷,从来唔系死对头。
系最严谨的同业,最尽职的对手,最守底线的爱人。
“整理证据清单,按最高标准筹备。”贺临收回笑意,瞬间回归工作状态,语气专业肃穆,“所有抗辩思路、证据链条,全部按照正常大案流程走,唔好有任何松懈,亦唔好有任何特殊对待。”
“明白!”
助理应声退下。
办公室安静落来,贺临拿起手机,没有跟风群内闲聊,只单独给江稷发咗一条私信,字里行间全是职业坦荡,无半分私情拖沓:
【新案排期我见到了。庭上依规而论,各尽其责,全力以赴。】
不过三分钟,江稷回复准时抵达:
【一如既往,恪守本职。静待开庭。】
两句对话,干净利落,公私分明。
没有暧昧铺垫,没有私下退让,没有刻意较劲。
两个顶尖律师,用最简单的话,再次默契敲定彼此不变的准则。
爱意私藏于晚风,法理高悬于法庭。
接下来整整一周,两人彻底沉入高强度的备案状态。
江稷团队日日开会研讨,拆解对方当事人的股权架构、跨境交易漏洞、合同效力瑕疵。通宵加班成常态,办公室深夜灯火长明。他对待案件一如既往严苛到极致,每一条法条、每一份书证、每一个质证角度,反复推演,绝不留半分漏洞。
团队后辈私下感慨:“每次对上贺律,江律的状态都比平时更巅峰。”
江稷听见,只淡淡道:“对手专业,更不能辜负委托。”
另一边,贺临亦是如此。
连续几日熬夜梳理跨境司法判例,带队模拟庭审质询,把江稷惯用的辩论逻辑、质证习惯,逐条拆解预判,提前做好全套应对方案。
有团队新人好奇发问:“贺律,您明明和江律私下关系不错,备案还要这么拼吗?”
贺临抬眼,眼神清正严肃,一字一句粤语落地铿锵:
“正因为尊重佢,先要全力以赴。
庭上松懈,系对对手嘅不尊重,更加系对当事人嘅不负责任。
私情归私情,执业良心,半分都唔可以妥协。”
新人瞬间恍然,彻底明白两位顶尖大律师之所以能站在顶层的原因。
佢哋从不因相爱放水,亦从不因对峙生怨。
专业,永远是彼此最大的尊重。
周三傍晚,暮色沉沉落低,整座中环被温柔夜色笼罩。
两人各自结束加班,一前一后走出写字楼,偏偏又在楼下路口偶遇。
晚高峰早已散去,街道冷清,车流稀疏,四周冇圈内人,得低低的风声掠过楼宇。
贺临先停步,望着身前清挺的人,声线放软,是独属于两人的温柔粤语:
“又捱夜?眼底都青晒。”
江稷脚步微顿,轻轻颔首:“你也一样。”
连日高强度备案,两个人眼底都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不改。
“呢单案难度比之前更高,跨境法条争议位好多。”贺临缓步走近半步,分寸得当,只聊专业,不谈私情,“你方切入点好刁钻,我睇咗你公开的初步代理思路,确实精准。”
江稷坦然回应:“你这边的管辖权抗辩,同样掐得很稳,是我意料之内的最强应对。”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只有同业之间纯粹的欣赏与坦荡。
“开庭之后,我唔会手软。”贺临轻声道。
“我亦是。”江稷应声,“各为其主,各守其责。”
贺临看着佢,晚风拂动佢额前碎发,低声续道:
“我哋最好嘅相爱方式,
就系庭上无愧法理,庭下无愧彼此。”
江稷心头微松,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轻轻开口,吐出一句温柔笃定的英文:
We thrive because of each other.
我们因彼此而愈发卓越。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黏腻的拉扯。
只有两个清醒、自持、坚守底线的人,在浮华功利的中环里,守住了职业初心,也守住了独属于彼此、克制又滚烫的爱意。
“夜太冻,早啲翻去休息。”贺临轻声叮嘱。
“好。”
两人轻轻颔首,各自道别,走向不同的停车位置。
车子一前一后驶入夜色,消失在中环纵横的街道深处。
来日法庭相见,依旧针锋相对,字字铿锵,法理为先。
但无人知晓,在所有针尖对麦芒的对峙背后,
是世间最干净、最坦荡、最双向奔赴的爱意与成全。
开庭前一日,中环落起绵绵细雨。雨丝打在写字楼玻璃幕墙,汇成一道道水痕,整座城市蒙上一层灰蒙的雾气。
江稷留在办公室,做最后的庭前梳理。桌上摊开厚厚的卷宗,便利贴贴满页边,钢笔在空白的庭审预案上慢慢滑动,逐条核对证人名单与书证原件。助理敲门进来,将打印好的备用陈述稿放在桌角。
“江律,全部材料已经复核两次,U盘备份也准备好了。”
“放低啦。”江稷头也没抬,指尖点住一段跨境法条,“明天交叉质询,重点留意对方会抓住的境外文件效力问题,提前准备好回应口径。”
“明白。”助理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明天就要开庭,对手是贺律,您紧张吗?”
江稷这才停下笔,抬眼,神色平静:“唔系紧张。只系要保证每一句陈述都有据可依。贺临专业度好高,系值得认真对待嘅对手。”
助理应下,安静退出办公室。
房间只剩下江稷一人,雨声隔着玻璃窗隐隐传进来。他点开手机,见到贺临发来一条消息,没有多余煽情,简简单单粤语:【听日开庭,尽力而为。】
江稷回复:【嗯,法庭见。】
没有多余的话。两个人都清楚,今晚不宜讨论案件细节,恪守边界,系彼此默认的规矩。
另一边贺临的律所。团队刚刚结束最后一轮模拟庭审,会议室白板写满抗辩逻辑,椅子东倒西歪。众人收拾资料,贺临坐在主位,揉了揉眉心。
“贺律,模拟质询里面,有几个问题我们还是比较被动。”年轻律师拿着笔录本上前。
“呢几点我已经标记。”贺临接过本子,快速浏览,“听日江稷一定会从境外股权交割的时间线入手,我哋要牢牢守住证据的关联性,唔好被带偏焦点。记住,只陈述事实同法律,唔好做多余推断。”
团队成员一一记下,陆续散去。
办公室静下来,贺临望向窗外连绵的雨。他指尖摩挲手机屏幕,江稷简短的回复停留在对话框。他没有继续发消息打扰对方备考,将手机放到一旁,重新埋首卷宗。
夜晚过得安静缓慢。
第二日清晨,雨势收细,变成濛濛毛雨。法院门前停满车辆,不少业内同行早早赶来,等候旁听。
江稷率先抵达,一身熨帖深灰西装,撑一把黑伞走入法院大门,径直去原告代理人休息室核对材料。没过多久,贺临亦抵达,浅黑色西装,步履从容,在被告休息室安顿。
距离开庭还有二十分钟,两人在法院走廊的饮水机旁偶遇。走廊人来人往,书记员、当事人穿梭不停。
贺临先接水,侧头见到江稷,低声用粤语开口,音量刚好只有两人听见:“今日天气湿冷,出门有冇带多件外套?”
“有。”江稷接过一次性水杯,接了半杯温水,“你都小心啲,唔好着凉。”
简单两句,无关案件。旁人听去,不过同业之间一句普通寒暄。
法警广播提示,庭审即将开始。
两人收起所有细微的私人情绪,转身,各自走向法庭两侧席位。
法官入席,法槌轻落。
庭审正式启动。
贺临起身进行答辩陈述,条理清晰,每一句都紧扣证据,冷静沉稳,将己方当事人的主张完整铺陈。江稷端坐倾听,手中钢笔不停记录,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轮到江稷举证,他逐项呈上书证,逻辑层层递进,针对贺临方才提出的观点逐一辩驳。
旁听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高质量的商事庭审之中,只见到两位顶尖律师你来我往,言辞锋利,攻防严密。
交叉质询环节,气氛推至高点。
贺临针对原告方的关键证人发问,问题层层递进,不断挖掘证词之中的矛盾之处。江稷沉着应对,适时提出异议,维护证人陈述的效力。每一次异议、每一轮辩论,都严格依照诉讼程序,有理有据。
没有人能看出,法庭之上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私下心意相通。
对佢哋而言,法庭是一个必须放下所有私人情感的地方。欣赏、偏爱,都不能带到庄严的审判席前。他们对抗的不是对方这个人,而是对方代表的当事人诉求。
中午休庭。
当事人和团队成员去到法院食堂用餐,走廊清静不少。两人走到走廊靠窗位置,窗外细雨还在飘。
“你头先质询证人嘅角度,好犀利。”江稷率先开口,语气客观,不带私人偏爱。
“你提出嘅异议,拿捏程序的分寸亦都好准。”贺临回应,“我估唔到你会引用呢个境外判例。”
“证据摆在度,就应当使用。”江稷淡淡道。
贺临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雨景,轻声讲:“无论最后判决如何,今日呢场庭审,对我而言,系一次好难得的历练。”
“我都一样。”江稷应声。
短暂的休息时间很快结束,法警通知所有人返回法庭。两人收回闲谈,再度变回原告与被告的代理人,回到各自席位。
下午的庭审持续到接近黄昏。所有举证、辩论环节全部完成,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众人陆续离场,旁听席的同行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讨论刚刚的庭审。
“真系大开眼界,佢哋两个人控场能力太强。”
“全程冇半句废话,每一下攻击都落在关键点。”
“年年睇佢哋开庭,永远都唔会失望。”
江稷和贺临留在法庭内,同法官助理简单确认文书交接事宜,等团队、当事人全部离开,才一前一后走出审判庭。
法院大堂人流已经稀疏,细雨还在飘落。
两人并肩缓步走出大门,站在台阶檐下,暂时没有撑伞。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贺临偏过头看向江稷,粤语声线放得松弛:“今日一整天,辛苦晒。”
“你都一样。”江稷侧首回应。
“判决仲要等一段时间。”贺临讲,“呢段时间我哋各自等候法院通知,唔会私下讨论案件走向,照旧。”
“嗯,呢个系底线。”江稷轻轻点头。
贺临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压得很低:“等案件尘埃落定,揾日去食啲清淡嘅,唔好再捱夜啃外卖。”
江稷唇角极轻地扬起一点弧度:“好。”
The fight is ours in court, the peace is ours after.
庭上是我们的战场,庭下才是属于我们的安宁。
雨丝飘落在檐边,顺着边缘一串串坠下。中环的讼事永不停歇,或许不久之后,命运又会安排他们再次隔着审判席相对而立。
但他们早已笃定。
无论交锋多少次,法理永远优先,心意永远藏在底线之后。
贺临撑开伞,递到江稷手边:“落紧雨,你先翻,路上小心。”
“你都系。”江稷接过伞。
两人在法院门口分开,走向两个方向。雨雾笼罩整座城市,两柄黑伞渐渐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