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桥》西瓜皮了

2、差距 从校门口到

　　从校门口到宿舍的路上，沿途林立着指示牌，头顶着太阳，陆清越口干舌燥，汗如雨下。
　　每走到分叉路口，她都装模作样放慢脚步看路牌指示，超不经意的扫过郗澈的侧脸，心里砰砰乱跳。
　　郗澈棕褐色卷发随意挽在脑后，眉骨舒展，即使烈日当空，也不需要蹙起眉头抵挡阳光。
　　曾经陆清越盯着这双深邃的眼眸，稚嫩的说姐姐眼睛低垂天上就要下雨了。郗澈笑着问她为什么。陆清越说奶奶说天阴下去就会下雨，我不想要姐姐眼睛下雨。
　　四年未见（其中两年彻底断联），太多的话如鲠在喉，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陆清越脚步越来越重，浑身发烫直冒冷汗。
　　“清越，你怎么了？”眼看快要倒地，郗澈一把搂住她的肩膀，顺势倒进她的怀里。
　　陆清越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指甲划出一道道红痕，直到四肢发软，视线模糊，缓缓垂下。
　　等她醒来，躺在学校的医务室里。
　　“这孩子太瘦了，营养跟不上，体质虚，天热很容易头晕中暑。我开了点解暑的药，今天就别折腾了，好好休息。”校医站在床边嘱咐道。
　　“谢谢。”郗澈接过药，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陆清越，眼底泛起波澜。
　　“姐姐对不起，把你手抓伤了。”陆清越看着郗澈手上四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声音压得很低，愧疚道。
　　郗澈淡然：“人没事就行。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陆清越的宿舍在三楼，里面有一位女生在整理床铺，看到有人进来立马从床上爬下来。
　　“你们好，我叫宋玉，以后大家多多关照。”
　　“你好，我叫陆清越。”陆清越虚弱道，看了眼郗澈，一时语塞。
　　郗澈颔首，接着问道：“你选哪个床铺？”
　　陆清越抬眼看了一圈，最后选定靠窗的床铺。
　　郗澈把她行李推过去，看了眼手机上的来电走到阳台上接通。
　　“下午会议-”抬手看了眼手表，又朝陆清越看了眼，“3点开始。所有人准时到。”交代了几句匆匆挂掉电话。
　　“我晚点跟你们周老师说下，这几天就好好在宿舍休息，不要乱跑。”
　　陆清越听到声音慌忙的把什么东西往怀里塞。
　　越掩饰越欲盖弥彰，索性把绒毛磨得稀疏，洗得发白的小熊抱在胸前，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郗澈，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这是郗澈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希望清越每天睡到自然醒，有好梦相伴。’
　　从那之后，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
　　依旧无动于衷。
　　郗澈抬眸，在陆清越身上流转片刻：“没什么事，我先回公司了。”
　　“姐姐，可以加回微信吗？”陆清越看宋玉进卫生间，佯装可怜道。
　　当初任性把对方拉黑，至今很后悔。
　　“找周老师也是一样，她对学生一向负责。”郗澈依旧淡淡的，毫无波澜。
　　陆清越心有不甘，也跟了出去。
　　楼道上人来人往，眼看着快要追上了，对面拿着超大行李箱挡在面前，等到楼道通畅郗澈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她忍着头痛焦急的往楼下跑。
　　郗澈走到宿舍楼下，听到有人喊她才停住脚步，看着满头大汗的陆清越：“身体不要了？”
　　陆清越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
　　“姐姐，对不起，我好想-”你。陆清越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出口被一声清脆的叫唤打断。
　　“郗澈。”周书意开着停车场那辆白色卡宴停在她们旁边，拉上手刹，推开车门，“这么巧都在，我还想严重的话带去医院看看。”说完顺手把车钥匙放到郗澈的手里。
　　“医务室开了药，天太热有点中暑。”郗澈望着陆清越回道。
　　陆清越没有接收到来自郗澈关切的眼神，只感觉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一直如此，她都是那个多余没人要的存在。
　　“陆清越这几天好好休息，有任何事情微信找我，你下午还有会议，车帮你开过来了。”周书意手机一刻不得停，刚说完就有电话进来。
　　郗澈看着低头不语的陆清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柔声道：“全村的骄傲，保重身体。”
　　陆清越抬起湿润的眼眸抿着嘴，忍不住笑了出来。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周书意低着看着郗澈系好安全带才挺直身体。
　　“姐姐路上小心。”陆清越站在一侧小声道。
　　两个人注视着车辆的方向，直到车尾隐没在道路尽头才收回。周书意交代了几句也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陆清越双肩一沉，脑袋垂到胸前，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宿舍的，连着三天高烧不退。
　　周书意约的媒体采访推了又推，中途也是来了宿舍好几次。
　　在迎新大会前一天身体才痊愈。
　　周书意安排陆清越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演讲，以身体不适拒绝。
　　操场上坐满新生，上千人的方阵，各色衣服混杂，陆清越身穿素净白T恤扎着马尾站在方队里，慢热的她因病得福，室友对她格外照顾。
　　宋玉始终站在她身旁，担心她随时会晕倒。
　　台上，主持人、校领导、教师、杰出校友等。
　　郗澈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正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坐在她身侧的周书意抬手虚挡在唇边，凑到耳边低声交谈。
　　陆清越一眼就看到台上坐着的郗澈，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成拳头。
　　宋玉侧过头，飞快的扫了一眼，低声道：“陆清越你要是不舒服我跟老师说一下没事的，你千万别硬撑啊。”
　　操场上嘈杂声渐渐压低，台上的主持人拿着话筒试音，操场上回荡着绵长悠扬的回音。
　　“我没事。”陆清越正襟危坐，小声回道。
　　全体起立，升国旗，奏国歌。
　　台上的领导依次演讲完，郗澈起身迈步走到主席台，调整了面前的话筒。
　　自信从容，未开口台下掌声雷动。
　　底下一阵阵细碎的窃窃私语，不少凑到同伴耳边低语，无不羡慕憧憬。
　　“诺维CEO。我在网上看过她的演讲，夯爆了。”
　　“我也，当初选专业的时候我就是奔着她来的。”
　　“现在校招竞争激烈，要是毕业能收到她们公司的offer，我自愿加班。”
　　“我看中诺维自主研发技术，羡慕了。”
　　......
　　首次受邀杰出校友，操场外围得水泄不通，仰望学校风云人物。
　　郗澈看着台下一张张青春洋溢的面孔，想到她当年坐在底下的场景，不甚唏嘘。
　　“......人生路漫漫，我们会有怦然心动的相遇，也会有悄无声息的离别。纵使途中走散，也不要忘了前进的方向。愿各位同学放下过往，享受当下，奔赴各自美好的前程。祝大家前程似锦。”
　　空旷的操场掌声回荡，陆清越目光黏在郗澈身上，熟悉，陌生，爱慕，崇拜。
　　原本轮到陆清越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演讲，因身体不适作罢，主持人带领全体新生起立，宣读新生入学誓词，简短总结，迎新大会落下帷幕。
　　陆清越收到周书意发来的消息，只好让宋玉她们先回去，等到人群快散尽才起身。
　　操场外的柏油路，路上行人不断，路旁的银杏叶金黄，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往下坠，恰巧落在郗澈盘起来的发缝里，周书意抬手取下，动作轻柔又缓慢。
　　两人交谈，低头浅笑。
　　“陆同学，又见面啦。”周书意抬眼喊道。
　　“姐姐，周老师。”陆清越颔首致意，郗澈看了她一眼，拿着手机站到一旁接通。
　　周书意接着说道：“上次照顾不周，今天老师请你吃饭。我听说你选的是我的专业，好好学，以后跟郗总公司合作的项目内推你。”
　　原本无神的眼眸骤然一亮，窝了一肚子的委屈也瞬间熄灭，
　　“谢谢周老师，我一定好好学。”
　　陆清越心虚的偷看郗澈的背影，忍不住窃喜。
　　周书意又问起她在学校这几天的生活情况，无不关心，并保证，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开口。对她莫名偏爱。
　　直到郗澈挂掉电话，两人之间像是达成某种协议，缄默不语。
　　“教工食堂新开了家餐厅味道还不错，要不过去试试？”周书意试问道。
　　没有异议，三人行朝食堂走去。
　　陆清越走在郗澈左侧，手腕时不时蹭到她的手背上，尤其是周书意突然想到什么，探出脑袋跟陆清越隔空交谈的时候，陆清越歪着身子有意无意靠在郗澈身上回应。
　　肌肤的触碰，熟悉的木质香味，每一样都让她心惊肉跳，像个小偷，觊觎不属于她的东西。
　　郗澈不动声色的从身后绕到周书意的右侧，给她们腾出位置来。
　　生硬的拉开距离让陆清越看上去像个小丑。
　　周书意在耳边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为什么连站在身边的资格也被剥夺？
　　她没有打扰，也没有任何奢求，刻意划清界限，真的很伤人。
　　新开的餐厅在三楼。
　　这个食堂只有学校的工职人员才能进，周书意出示工作证，带着她们沿旁边的楼梯上去。遇到几位前来用餐的同仁，简单的点头示意。
　　浅木色桌椅，大面积落地窗，环境安静整洁。
　　现在正是就餐高峰期，只剩下角落靠窗的位置，三个人径直走过去。
　　陆清越落座在郗澈对面。
　　“这家菜式偏粤式，口味清淡。你平时应酬多，这几个养胃你试试。”周书意点了几个招牌菜又把菜单递给陆清越：“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陆清越点了一个，转头静静看着窗外。
　　“最近你们诺维那边新放出来的研发课题难度系数有点高，我们系不少老师都在看，学生申请也少了不少。”周书意等菜空隙闲谈道。
　　“要对接市场落地，不是简单看数据，还是得看市场反馈，我们也在调整，尽量分一部分难度适宜的课题出来。”郗澈点头道。
　　“上次跟底下教研主任开会，都是抱怨项目少，经费难批，有想法也落不了地，还得跟其他院系抢资源，竞争又激烈，要是能拿到横向项目就好了。”周书意睨了身侧的郗澈，无奈道。
　　郗澈眼里闪过一丝警觉，神色平静：“现在企业课题都是面向整个院系公开申报的，按评判规则来。”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不过校企合作多年，诺维有一套完整的评审机制，你们把申报方案打磨好，评审环节我们会重点关注，只要方案质量达标，不会埋没任何人心血。”
　　“我刚才还答应清越来着，你们公司有合适的项目内推她试试，年轻人接受能力强，脑子转得快，又是今年的省状元，我很有信心。”周书意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朝陆清越剃了个眼神。
　　“大一课程繁重，基础很重要。”郗澈眉尾轻挑，语气平和。顿了一下：“有精力可以试试，现在硬件、物联网这一块，新技术迭代太快，早点了解市场不是什么坏事。”
　　周书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这才大一还是不要提前制造焦虑，大学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多参加社团交交朋友，说不定还能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你说呢清越？”
　　“我自己一个人挺好的。”陆清越回道。
　　陆清越现在才意识到她跟郗澈之间隔的不止周书意，而是这些年对方经历的一切，她一无所知。聊天的内容别说插话，连听都听不懂。
　　甚至她们共同的饮食习惯，郗澈在墨桥明明跟她一样口味偏重，现在连她特意点的一个彼此都喜欢的菜式，郗澈都没有伸过一次筷子。
　　“什么年龄就做什么事，你还小，总会找到你的兴趣所在。我当时跟你一样，要是多社交说不定早就认识郗总了。”周书意把虾仁滑蛋里的葱花挑出来，再夹到郗澈的碗里问道。
　　“姐姐在学校很受欢迎吗？”
　　“你看看今天操场外那围的一圈就知道了，而且郗总唱歌是出了名的好听，学校大大小小的奖都拿了个遍。当时追你的人应该不少吧？”周书意朝郗澈看了一眼，话里带着浓浓的醋意。
　　“魅力太大，确实挺困扰的。”郗澈指尖划过额前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松弛。
　　“不行，我得把你藏起来。”周书意低声嘟囔，幸好她们坐的位置在角落，跟她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
　　“那时候有喜欢的人吗？”周书意不死心道。
　　“不告诉你。”
　　整顿饭下来，陆清越如坐针毡，吃得索然无味，只是有关郗澈的消息她知道得更多了。
　　郗澈放下筷子，身子后仰靠着椅背，手里握着玻璃杯，抿了一小口，视线落在陆清越身上，看不出喜怒，似乎在沉思什么。
　　“我先过去打个招呼，等我买单。”周书意侧身望向郗澈，手指着不远处的餐桌。五六个人，有男有女。
　　“没事，你先忙，我吃完也该回公司了。”郗澈轻声道。
　　“好。晚上见。”周书意轻抚过她的手背，转过头望向对面：“清越，你等会跟郗总一起回去，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陆清越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停车场和宿舍楼一个方向，两人并肩沉默不语。身后的影子被拉长，只有郗澈高跟鞋踩在石子上“嗒嗒”声。
　　“以你的成绩可以去更好的院校，怎么会选这里？”郗澈开口问道。
　　“因为姐姐，你在这里。”陆清越直言道。
　　郗澈眼底显出一抹柔情，“还是从前那个你呀。姐姐要去工作了，再见。”径直朝停车场走去。
　　正要启动车辆，透过前挡风玻璃，望见一个女生将陆清越抱在怀里，满脸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