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桥》西瓜皮了

1、相遇

　　整个六月，墨桥都在下雨。
　　随着陆清越省状元的消息传出，原本安静的小镇瞬间沸腾。
　　街坊邻居、镇上宣传工作者、媒体记者、高校招生办等，从早到晚不间断挤进她家。
　　这个家只有她和奶奶相依为命。
　　这些天奶奶心神不宁，不仅要应付各种琐事，更担心陆清越亲生父母找上门。
　　“奶奶您还是少上点网吧，总不能什么坏事都发生在我身上。”陆清越躺在沙发上看书，声音慵懒。
　　话音刚落，院子外传来“笃、笃、笃”敲门声。
　　躺着的身子瞬间绷直：“不会来真的吧？这么晚了谁啊。”
　　祖孙俩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说话。
　　“打扰了，我是江洲理工大学招生办，请问方便面谈吗？”门外一声清脆洪亮的女声。
　　陆清越努努嘴，这些天被轮番采访，好不容易清净下来，不情愿还是去打开了门。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们休息，我是江洲理工大学招生办组长周书意，恭喜陆清越同学考取优异成绩...”周书意穿着透明雨衣，眼镜上一层薄雾，前额的碎发黏在一起，整个人狼狈不堪。
　　“老师辛苦，快进来坐。”奶奶跟到门口，看到是招生老师也松了口气。
　　周书意褪下还在滴水的雨衣，慌忙揪起衣服内干爽的衣角擦拭镜片上的水汽，手一抬，夹在臂弯的文件袋、手机全都脱落，文件散了一地，手机啪嗒几声滚到陆清越脚边。
　　陆清越正准备帮忙捡起，一声清脆的“叮咚”，屏幕亮起。
　　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作顿在半空，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闷得透不过气。
　　锁屏壁纸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笑容温婉，蓬松的卷发挽在一侧，手掌托腮和眼前人靠在一起，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周书意快她一步，胡乱在身上擦了擦，没有留意手机屏上一条裂缝自上而下正好把壁纸两个人完美隔开。
　　在墨桥已经待了整整一个星期，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结果闹了这么大动静来。
　　此刻心情已经跌到谷底，如果有地缝她真想钻进去。
　　奶奶在一旁安抚，在她的观念里，人没事就行，其他都不是事。陆清越除外。
　　周书意平复情绪，脊背挺直，把所有文件摊开在茶几上。
　　“...论顶尖名校清北复旦，我们学校确实没法比...”周书意态度诚恳，在专业领域侃侃而谈，刚才的窘迫一扫不见，“...作为本省高校，我们也有不可替代的长处...王牌学科实力过硬，对于像陆清越同学这样天才学生也有一套完整的培养方案。您看这里都有写的...”
　　祖孙俩坐在一旁听她讲解，陆清越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她的手机，等它再次亮起，再确认一次。
　　“全额奖学金、专业任选、出国交换...”奶奶戴着老花镜嘴唇翕动，小声念着上面的文字，顿了一下：“周老师，这个出国交换能不能不-”
　　奶奶话没问完，周书意放在桌上的手机像是跟陆清越产生共感，铃声响起。
　　“不好意思，我马上挂掉。”周书意尴尬的在屏幕上一顿乱点，触控失灵，点了几下都没反应。
　　陆清越这次看得一清二楚，确认无误。
　　来电背景照片，来电显示：澈。
　　“去接吧。”陆清越冷淡道。
　　晚上十点的电话，她没有让人挂断的道理。
　　周书意接完电话快速调整状态，接着把她们不懂的地方又细致的讲了一遍，一直到十二点。
　　那一夜，陆清越失眠了。
　　“周老师，您有听说过这里吗？”陆清越站在墨桥旁边的堤坝上，目光扫视平静的湖面最后落在周书意脸上。
　　湖面上薄雾氤氲，连同远处连绵的山峦也隐密起来。
　　周书逸穿着一双不合脚沾满黄泥的雨鞋，一路上“呱呱呱”响个不停，像是脚底踩了只青蛙。
　　自从那晚过后，两人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些。虽然还是拿不准陆清越会不会选江大，至少她争取过。
　　周书意摇了摇头。
　　不知道陆清越为什么冒着雨带她来这里，四周雾蒙蒙，燥热又黏糊。
　　陆清越紧紧望着周书意的脸，竭力捕捉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微表情，最终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
　　“手机照片很好看，女朋友吗？”陆清越语气平静，不是窥探别人隐私的好奇，像是朋友间正常的问候。
　　周书意眼底闪过一丝慌张，从来没有人敢当她面直接问这么私密的问题。
　　她第一次认真望向这个扎着马尾，浑身散发少年气的女孩，身形消瘦，皮肤白皙，眉宇间藏着散不去的忧愁。
　　周书意没有直言，摩挲着手机屏上的裂缝笑了笑。
　　“周老师，九月见。”陆清越撑着伞颔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
　　九月的江城艳阳似火，陆清越独自一人提着行李箱和一个大号编织袋站在江洲理工大学门口，嘈杂的人声和喇叭声让她头晕目眩。
　　“这里是新生登记处，麻烦家长站在红线外等待。”登记处忙得不可开交，喇叭重复着这句话。
　　陆清越快速登记完退了出来。
　　她没有家长，奶奶独自将陆清越抚养长大。这次原本想来被她拒绝了，不忍心看着老人舟车劳顿，尤其是回去的时候，想想眼眶就发热。
　　“陆清越同学。”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唤。
　　陆清越站在原地四处张望，最后确定声音是从停车场传来。
　　轻轻挥了挥手。
　　周书意绕过车头朝主驾跑去，低头跟主驾上坐的人商量着什么，时不时往陆清越这边望，最后下了车一起朝陆清越走去。
　　“郗澈，这是我辛辛苦苦出差半个月请来的省状元，保你惊喜。”周书意像讨老师表扬的学生，拖着从主驾上下来满脸无奈的郗澈。
　　“是你的惊喜吧，我下午公司还有会议，不能耽搁太久。”
　　陆清越目光锁在她们挽在一起的手上，心脏随着她们的步伐像鼓点在胸腔疯狂撞击，一字一句狠狠的砸在她的心里，猛烈又生疼。
　　和照片一模一样，不，比照片上更明艳动人。
　　郗澈一身裁剪干净的烟灰色天丝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一粒扣子，垂顺的九分西装裤衬得身型利落。
　　“陆清越同学九月见。”周书意笑声爽朗，完全看不出两个月前在墨桥的狼狈。
　　陆清越充耳不闻，目光牢牢的黏在郗澈的身上，千言万语都沉在眼底，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剩沉默的注视。
　　直到她们站定在她面前才清醒过来。
　　“你们认识吗？”周书意望着身侧的郗澈，又抬眼看向对面的陆清越，一脸不解。
　　“周老师。”陆清越颔首致意，眼神又转回郗澈身上：“认识。”顿了片刻：“姐姐比照片更好看。”
　　郗澈垂眸，没有回应。
　　“对对对，还是学霸会说话。按称呼应该叫学姐，现在是企业CEO，很厉害的，以后找个机会介绍你们好好认识。”周书意轻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睛，转过身满含笑意：“我再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省高考状元陆清越，她老家那个镇子名字很好听，叫墨桥。很雅致对不对，难怪能出这么优秀的人才。”
　　“周老师喜欢就好，有机会邀请你和学姐来我们小镇玩。”陆清越故意在“学姐”二字上加重语气。
　　她太想看看郗澈的反应，哪怕是嫌弃或者皱皱眉也好，可她永远一副处事不惊、不动声色的模样。
　　短短几分钟，周书意连着接了几个电话，媒体对接，家长咨询等问题。
　　“对对对，下次一起。”周书意激动的拉着郗澈的手，不知道是在回答电话还是回应陆清越。
　　抬手间，她们手上一黑一白的对戒在太阳底下散着银光，刺得眼睛发疼。
　　陆清越心口骤然一缩，像被电击一般浑身刺痛。
　　“别闹，我都毕业十年了，还占小朋友便宜，不合适。”郗澈无奈苦笑道。
　　十年，小朋友。
　　她还是像从前一样，永远把陆清越隔在对立面，这五个字像根刺扎在心里，一碰就痛。
　　“我已经成年，不是小朋友。学姐很在意年龄吗？我看我们站在一起没有什么不一样啊。”陆清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目光坚定，边说边朝郗澈迈了一小步，两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把对方笼罩在她的阴影里。
　　郗澈站在原地不动，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适应片刻，抬起双眸扫过陆清越的脸：“幼稚。”
　　“天才有自己的傲气，你就别跟她计较了。我倒觉得你们站在一起像姐妹。”周书意打个圆场，又提议道：“要不一起拍张照片，奶奶看到你到学校了在家也安心。”
　　“还是周老师考虑周到。”陆清越眼尾轻挑，嘴角难压。
　　激动的拿出手机，迫不及待想拥有一张日思夜盼魂牵梦绕的人的合照。
　　姿势摆好，发现镜头里少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你们继续。”郗澈站在一旁，声音低沉，略带沙哑道。
　　陆清越故作委屈：“姐姐难得一见，我想和你还有周老师单独拍一张留作纪念。我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周书意听她略带哭腔赶紧打住：“这个提议好，我建议我们三个一起也拍一张。”
　　接过手机，像是拍结婚照一样，左边女士往右靠一点，右边女士手搭在左边女士的肩上。调整姿势、角度，按下快门。拍完还不忘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
　　陆清越心花怒放，半个身子紧靠在郗澈身上，木质冷冽香气环绕，手掌搂着她的肩，一股暖意隔着薄薄的衬衣顺着掌纹遍布全身。
　　三人合照陆清越站在中间，她的头故意偏向郗澈，在快要贴上立马按下快门，心虚的全身发抖。
　　陆清越看着手机里满满的战利品，顿时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双手扶在行李箱上的编织袋上，连推带拉，动作稍显狼狈。
　　“来都来了，吃完饭再走。下周新生迎新，你作为杰出校友特邀讲座，就当先熟悉熟悉环境。”周书意看陆清越走远，压低声线柔声道。
　　“让我当义工，我很贵的。”郗澈佯装生气，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目光快速在陆清越身上掠过，不着痕迹。
　　“郗总你就好人帮到底，学校那边还有好多事情等着我处理，我答应她奶奶帮忙照顾，今天是真的顾及不过来。”周书意话音刚落，电话进来。
　　郗澈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对方人已不见踪影。
　　陆清越吃力的推着行李箱，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落，蹭得肌肤发痒，索性歪过头在衣袖上蹭。
　　她听到身后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响，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木质冷冽的香味，越靠越近。
　　脚像是灌了铅一样站在原地不动。
　　“小朋友长大了，开始跟姐姐见外了。”郗澈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话里带着几分揶揄。
　　陆清越望向她，眼神执拗，没有半分闪躲：“姐姐不也是吗？”
　　郗澈没有搭话，顺手分摊了一半她手上的重量，两个一同扶着行李箱拉杆，指尖不经意互相摩擦，谁都没有挪开，空气悄然安静了下来。
　　陆清越的心也跟着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