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离去 “学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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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手机震了一下，温锦书没睡着，像是有一种预感，她翻过身，摸出手机，滑开屏幕，是小赵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四床走了。”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自动变暗，她又按亮，四个字还在那里。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朝着墙。
房间里很黑，宿舍楼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一扫而过。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是叔叔喝粥的样子，他坐起来，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喝，喝完把碗底亮给她看，他说“再给我盛半碗”，他还说“今天我觉得真好”。
她知道那不是“真好”，那只是回光返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她闭上眼，又睁开。
叔叔不在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闷得她必须坐起来，她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
她想起叔叔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然后她下床，随手抓起一件外套，还有包，出了门。
凌晨的街上没什么人，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用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在夜色里行驶，她坐在后座，手攥着包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医院。
叔叔已经走了，也许她去了也见不到他。
但她还是去了。
她跑进住院部，走廊里比白天安静得多，灯还亮着，依旧有人排队等着结果，护士站只有一个人值班，在低头写什么。
她没有去四床，她知道那里面不会有她想要见的人，病房门关着，门口很安静。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灯没亮，然后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拐角后面是楼梯间，她推开门。
声控灯亮了，冷白的光打下来，照亮了水泥台阶，照亮了那面白墙上的一道裂纹。
沈云安坐在台阶上，白大褂没系扣子，敞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夹着什么东西，他低着头。温锦书看不见他的脸。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像是如鲠在喉，只剩下一层皮在颤动。他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是站在同一个楼梯间里，根本不会发现。
温锦书站在门口，握住了门把手，半步都迈不出去。
过了几秒，她松开门把手，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沈云安听见了，他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睫毛是湿的，脸上没有泪痕，他大概用手擦过了。但眼睛骗不了人，他看着她。
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
温锦书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级台阶，她没说话，把包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面。
她口袋里有个玻璃瓶，是程屿清在上次吃饭时给她的，里面装着彩色水果糖。她拧开瓶盖，摸出一颗，握在手心，玻璃纸很脆，在空旷的楼梯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把糖递在他面前，摊开手心，就像沈云安曾经做过的那样
“学长，”她说，“你也要吃点甜的。”
沈云安看着她摊开的手心，透明的玻璃纸，泛着彩光，里面是一颗浅黄色的硬糖。他没有动，她也没有收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头顶灯管里细微的电流声。
半晌，他的手指抬起来，拿起了那颗糖，指尖碰到她手心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然后他剥开玻璃纸，放进嘴里。
甜的，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和薄荷糖不一样，薄荷糖是清凉之后的甜，散得很快。这颗糖是从外到内的甜，黏在口腔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温锦书看着对面那面白墙上的裂纹，轻声说：“我很难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但有人回了，“我也是。”
就三个字，声音很哑，比平时低。
温锦书没有抬头，她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和他隔着一级台阶的距离，她忽然觉得，在这个安静的、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疲惫，一样的说不出口。
而此刻，她给他一颗糖，他没有拒绝，他说了“我也是”，仅此而已。
两个人在楼梯间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后来温锦书站起来，她往上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先走了。”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比楼梯间亮，一时让她的眼球适应不了这种光亮，他眯了一下眼，护士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往电梯的方向走。
出了医院大门，天色黑沉，甚至看不到星星。凌晨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亮着，风从街口吹过来，裹着一丝寒意。她拉紧外套，站在台阶上，没有往公交站走。
她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回宿舍也是一个人，她不想回去。
她想起叔叔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她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拨开，抬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第九层，灯还亮着。
她看着那扇窗户，站了很久，然后她哭了。
眼泪就是那样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她没有擦，她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
凌晨的街上没有人看她，她可以放心地站在路灯下面，什么都不用装，可以放肆地哭。
她哭了很久，为叔叔，为那个瘦小的、喝粥的、说“你要好好的”的老头；为阿姨，为能做得一手好菜的阿姨；也为自己，为这个凌晨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哭的、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自己。
后来她擦干眼泪，往公交站走，首班车不可能在这个点来，但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下。
她刚坐下没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发现沈云安走过来，没穿白大褂，灰蓝色的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他走得比平时快，步子有一点乱。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温锦书看着他，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头发被风吹得更乱，和他平时在医院的样子一点都不像。
沈云安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大概看见了她哭过的痕迹，然后移开。
“你一个人来的医院。”他说，是陈述句。
温锦书没接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掀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外套，犹豫了一下，递过来。
“穿上。”
温锦书看着他递过来的外套。“不用，我不冷。”
“别感冒了。”他又说了一遍。
温锦书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里侧残留着一点体温，她没再说什么。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看着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沈云安说：“这个点没有公交。”
温锦书：“我在这等首班。”
他沉默了一会儿，“首班五点四十。”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风把站台边的一张废纸吹起来，翻了几个跟头，又落下去。
沈云安站起来，温锦书以为他要走，但他没走，他走到站台边上，背对着她，看着马路，他的肩膀线条在路灯下显得很薄。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温锦书没听清说什么，挂了之后，他走回来，没有坐下。
“我叫了车。”他说，“送你回学校。”
温锦书抬头看他，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看着马路的方向，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蜷着。
“不用，我等公交就行。”
“太晚了。”他说，“不安全。”
温锦书看着他，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没有说“我不放心”，没有说“我送你”。他只是说了“不安全”。
她没有再推。
车来了，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站台旁边，沈云安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站在门边，等她。
温锦书站起来，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递还给他，他接过去，搭在手臂上，她上了车，坐在后排，他站在车门旁边，低头看她。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温锦书愣了一下，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不太习惯的生硬，像是他不常说这种话，但他还是说了。
“好。”
他关上车门，车开动的时候，温锦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目送车子远去。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肩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件外套的温度。
到了学校，她拿出手机，翻到沈云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了。”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谢谢你。”
他回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不用谢。”过了一秒，“早点睡。”
她没有再回，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天边还没有亮，但最东边的那一层夜色，似乎比别处淡了一些。
她闭上眼。
脑子里是叔叔的话，是楼梯间里那颗糖，是沈云安站在站台上目送她的样子，是他说“不安全”时那种不习惯的生硬。
她不知道这算是什么，但此刻，在凌晨的出租车后座上，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某一个角落，有人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有人知道她安不安全。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