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回光返照 这是他对这 ...
-
那天上午，温锦书推开四床病房门的时候，比苦涩的药味更先到的，是粥的香甜气息。
叔叔坐起来了。
后背离开了枕头，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两道瘦削如山脊的锁骨，他手里正端着一个白瓷碗，往嘴里慢慢送粥，阿姨坐在床边，盯着他，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纸巾，嘴唇抿得很紧
“小温来了。”叔叔发现了温锦书的到来。
那声音比前段时间清晰多了，甚至可以谈得上是中气十足，前段时间他说话，每个声音都像是从胸腔间挤出来，带着微弱的哨音，今天他说话的尾音甚至往上扬，有一股让人陌生的轻快。
温锦书在门口愣住了两秒。
她见过叔叔很多次了，几乎每一次他都在床上躺着，要么闭着眼，要么半睁着眼，嘴唇苍白发干，皮肤蜡黄。但今天他靠在床头，端着碗，像只是来医院休养而已。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回光返照。
她不想这么想。
“叔叔今天气色真好。”她走过去，把包放在椅子旁边，这句话是从嘴里自己跑出来的，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好！”叔叔自己接了话，用调羹在碗里搅了一下，“昨天夜里没觉得疼，一觉睡到今天早上七点多，醒来后肚子饿得不行，你阿姨带来的青菜瘦肉粥，我喝了一整碗。”
他把碗底亮给她看，干干净净，只剩一层薄薄的米汤，“大口喝，喝得香。”，说完自己干笑了两声。
阿姨接过碗，背对着他们去盛粥。温锦书看见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很快平复，然后端着碗转回来，放在叔叔手里：“慢点喝，别呛着。”
“知道了。”叔叔接过碗，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小温，你帮我个忙，你去帮我看看，沈医生今天在不在？我想让他过来一趟。”
温锦书点了头，“好，我去问问。”，随后走出了病房。
离开前，她听见叔叔跟阿姨说：“你也吃一口，别老站着，今天我真的觉得好。”
温锦书走到护士站，小赵正在核对输液单，抬头看了她一眼。
“四床今天精神挺好的？”
“嗯，喝来几大碗粥。”温锦书压低了声音，“他想见沈医生。”
小赵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单子，过了两秒，轻声说：“我去打电话。沈医生今天休假，应该在家。”
温锦书靠在护士站台面旁边等着。小赵放下笔，走到旁边拨了个内线，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说一会儿过来。”
大约十几分钟后，沈云安出现在走廊尽头。他没穿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灰色长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有些乱，大概是刚从家里赶过来。他走到护士站，小赵低声跟他说了两句，他点点头，朝四床走过去。
看见温锦书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温锦书没有跟进去，她站在门口，隔着半掩的门，听着里面的对话。
她听见叔叔说“辛苦了，辛苦你们大家了。”听见沈医生说“不辛苦。”
听见叔叔说“我这病，我心里明白。”但她并没有听见沈云安的回应。
然后她听见叔叔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后来开小卖部，卖油盐酱醋，小本生意，赚不起什么大钱，后来我长了肿瘤，家里的积蓄都快花完了，我老婆跟着我，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温锦书站在门外，她知道她应该走开，她不是家属，不是医生，不是护士，这段对话不是给她听的，她站在这里，是在偷听。
但她没有走。
她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外面，听着一个快要死的人跟他的医生说后事。
她听见叔叔的声音微微有些抖。
“我儿子挺争气的，考上了大学，现在还想考研；我老婆身体还好，还能干，还能走；我走了以后，她能替我好好过，就是我这病，已经耽误了他们太多太多。”
“我就是觉得，这些年她跟着我太累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让她别老哭，哭多了眼睛不好，沈医生说的话她都信。”
沈云安的声音沉了下去，比刚才低了一点：“您自己跟她说。”
叔叔笑了一下，“行，我等下自己跟她说。”
沈云安从病房里走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表情和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温锦书，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回到了医生办公室。
温锦书站在门口，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所有人都知道。阿姨知道，沈云安知道，小赵知道，甚至叔叔自己也知道。今天他突然有了精神，能坐起来，能说话，能喝粥，不是好起来了，是身体最后的透支，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给所有人演了一出“我没事”的戏，把想说的话说完，把该看的人都看一遍。
这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告别。
温锦书回到病房里，叔叔已经重新靠回了床头，喝完了剩下的半碗粥，脸上是一种满足的表情。他看着温锦书，朝她招了招手，“小温，你过来坐。”
温锦书走到床边坐下。叔叔伸出手，那只因为长期输液而青筋凸起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温锦书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但她没有抽回来。
她让自己没有抽回来。
“上次我问你，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叔叔看着她，眼神清亮，带着笑意，“我昨晚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温锦书静静地听着。
“我啊，活着一辈子，没干成什么大事，也没让他们娘俩过上什么好日子，但我觉得，我没白活，我娶了老婆，养了儿子，还供他读大学，我开小卖部那会儿，街坊邻居都爱来我这儿买东西，因为我从来不缺斤少两，在我生病前，我从来没觉得我对不起谁过。”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我想着，也许人活着，就是为了几个实实在在的人。你记得我，我老婆记得我，我儿子记得我，我走了，还有人念叨我，这就足够了，这一生也不算白活。”
温锦书看着他，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受过的教育和训练告诉她，这时候她应该共情，应该表达理解，说一句“我记住了”或者“您放心”。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哭，但眼泪出不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坐在这里，被一个快要死的人拉住手，听他说这辈子最后的总结。但她不配，她认识他才一两个月，她来病房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访谈对象”的家属。
她坐在这里，是因为她恰好进入了这家医院，恰好选择找阿姨作为她的访谈对象。
她没有资格听他讲这些。
但她已经听到了。
叔叔松开她的手，靠回了枕头上，“你以后也会知道的”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你会知道的。”
那天下午，四床的家属来来往往，阿姨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把手机递给叔叔，叔叔对着电话说了几句话，让他路上慢点，别着急，挂了电话，叔叔就睡了。
傍晚的时候，小赵来查了一次房。叔叔睡着了，呼吸平缓，监护仪上的数字还算稳定。
晚上八点，温锦书离开医院，她走之前，又去四床门口看了一眼。叔叔还在睡着，阿姨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叔叔的手背上，她转身往电梯走，她转身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住了。她想了想，没有按电梯，转身去了护士站。
小赵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交班，温锦书问她：“今天晚上谁值班？”
小赵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了：“沈医生。他值大夜。”
温锦书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银杏树哗哗作响。她站在门口，裹紧了外套，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第九层，靠左的位置，第四扇窗，窗户亮着。
她继续往前走，上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她把头靠在玻璃上。然后闭上眼。脑子里是叔叔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她想，她可能永远也忘不掉那个温度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回光返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