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向死而在 人活着，就 ...
-
告别仪式在城郊殡仪馆，早上八点半。
是阿姨后来跟温锦书说的时间地点，让她想来就来。
温锦书五点多就醒了，闹钟还没响，她很少这么早醒，昨晚睡得不好，半夜醒了两次，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又睡了过去，但总睡不深沉。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才擦亮，光从窗帘缝溜进昏暗的房间，让温锦书有点睡不着，于是她就那么躺着，看那抹光亮一点点变大、变深，外面有鸟叫，声音不大，像是从宿舍楼之间的树上传来，又像是从很远的天上传来，她才猛地意识到时间并未停滞。
于是她翻身下床，洗漱穿戴，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低低地扎成马尾，她看了眼自己的唇色，有些苍白，但口红太艳，于是最后只浅浅抹了个唇膏，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得体，便出了门。
地铁转公交，再看着导航走一段路，到的时候刚好七点一十。
殡仪馆在郊区，周围是一片荒地，还有一些老旧的居民楼，楼梯边缘已经泛黑，更远处还有几栋没盖完的楼，绿色的网罩盖着楼体骨架。
殡仪馆的院子算不上多大，门口摆着几个花圈，用白菊和黄菊扎着，中间很大一个“奠”字，缎带上写着“沉痛悼念”之类的字眼，风从远方吹过来，有一股烧焦的味道，不知是纸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并不好闻。
温锦书走了进去，灵堂在左手边第二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正在和一个中年女人说话，温锦书猜他就是阿姨的儿子。
她走了过去，站在旁边等他们说完，年轻男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
“我姓温，之前在肿瘤科做调研，和叔叔阿姨认识。”
年轻男人的表情松了一点。“我妈跟我说过，她说有个小姑娘常来陪她说话。”他伸出手，“我是他儿子，周磊。”
温锦书跟他握了握手。
“我妈在里面，你进去吧。”
温锦书点了点头，走进灵堂。
灵堂不大，摆着十几张蓝色的塑料椅，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大概是亲戚，叔叔的照片放在正前方，黑框，照片里他比温锦书最后见到的样子胖一些，笑得露出牙齿。
用黄布盖着的棺材前摆着香炉和几盘水果，香炉里的香刚点，烟细细地往上飘。温锦书在灵位前站了一会儿，鞠了三个躬，然后她往里走，看见阿姨坐在角落，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块白手帕，她旁边空着一把椅子。
温锦书走过去，在阿姨旁边坐下来，阿姨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肤松弛了，青筋很明显。
温锦书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轻轻握了一下。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陆续有人进来，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走路慢慢地，在灵前鞠三个躬，然后找位置坐下。
灵堂里放着哀乐，音量不大，一直响着，温锦书听不出来那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旋律很慢，像是有人在远处拉一把很重的琴。
温锦书坐在塑料椅上，斜斜地看着前面那张黑框照片，照片里的叔叔和她印象中不太一样。
她见到叔叔的时候，对方已经瘦脱了象，手背上全是针眼。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叔叔的时候，那是在病房里，阿姨坐在床边剥着橘子，叔叔半靠在床头，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看见她进来，还是笑了一下。
后来她每次去病房，叔叔都会温和地笑，她总以为还有下次的。
九点左右，周磊走了进来，站在前面讲了几句话，他说他爸是个老实人，没什么大本事，但还是把家撑起来了，说他爸最后那段日子，多亏了肿瘤科的医生和护士照顾，没让他太过难受，他说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每次停下来都深吸一口气再继续。
最后他说：“爸，请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好妈妈的。”
说完他鞠了一躬，退到一旁，阿姨全程没有说话，她站在棺材前，手里依旧攥着那块白手帕，没有哭，又像是把所有的泪已经哭干了。
告别仪式结束后，工作人员引导家属去后面的房间，等待火化，温锦书没有跟过去，她站在原地，等待其他人陆续离开，周磊回头看见了她，朝她走了过去。
“谢谢你过来。”
“应该的。”温锦书摇了摇头，“阿姨还好吗？”
周磊看了一眼母亲的方向，“我觉得不太好，但她撑着，我爸走后，她一次都没哭过，我有点担心，她可能还是反应过来，到时候，我怕她会垮。”
温锦书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
周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说，“我等会要送姑姑他们去车站，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走”
温锦书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周磊就转身走了，温锦书站在院子里，看着来参加告别仪式的人三三两两地离开，院子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个花圈还摆在门口，挽联被风吹起又落下。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把花圈整理了一下，然后也离开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该走了，回去的路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城郊到市区，房子从低矮的平房变成高楼。
她想起阿姨坐在灵堂里的样子，没有哭，从头到尾甚至眼睛都没红一下，只是沉默，攥着那块白手帕，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剥夺了言语的雕像。
她想着，也许某天阿姨一个人在家，做着熟悉的菜肴，或者打开衣柜看见收纳好的旧衣物，她或许才会落泪，然后崩溃大哭。
她又想起他们的儿子，周磊站在前面讲话的时候，声音夹着一丝微微的抖，说到一半会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他也不是不悲伤，他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垮，至少在今天。
如果他垮了，妈该怎么办，所以他得撑着。
温锦书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在家里长辈的葬礼上，在所有不得不撑下去的场合里，他们不是不难受，只是知道，现在不能垮。
回到宿舍，她坐在桌前，把那瓶糖从包里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吃了一颗，甜的，让她好像还能呼吸。
她打开田野笔记，翻了几页，那些访谈记录现在看着都有点陌生了，像是离她很远很远，她所记录下的那些东西，当时觉得很重要，现在觉得好像隔了一层，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推到桌子角落，她决心下午去一趟图书馆。
她在社科阅览室的书架间转了很久，拿出了那本熟悉的《存在与时间》，海德格尔的，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编号已经褪色了。
她翻到了她想要的那一页，上面标题写着“向死存在与此在的日常状态”，有人用黑笔把向死存在圈了出来，在旁边抄了一行字，死亡不是事件，是此在的可能性。
她以前读到这里的时候，只是单纯地觉得“向死而在”不过是一个理论工具，可以帮助她分析别人，她只是囫囵吞枣地读过，并未思考真正与这段话建立起什么联系。
但此刻她站在书架旁，重新阅读这一节，忽然发现，她以前压根没读懂。
“向死而在”并不是让人天天想着死，它说的是，人因为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或者这件事才变得不能拖，每一刻都不能敷衍。
她想起很多，叔叔在最后满足地喝着一碗粥，阿姨在病床旁静静地剥着橘子，周磊在撑着讲话，医生依旧在提供治疗方案，他们仍在“为”。
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都知道死亡存在，避不开，躲不去，他们做的事不过是平常的小事，没什么特殊，但正是这些事，证明他们都没有在死亡面前害怕退缩，他们仍然存在。
这就是“向死而在”，与温锦书之前研究的“等待”不同，它是面对。
温锦书将书放了回去，深吸一口气，离开了图书馆。
风还在吹，她想起她第一次进入肿瘤科的时候，还是在九月，远没有现在冷。
她想起西南，想起那个死去的孩子，那天，萨满做了三天三夜的仪式，全寨子的人都来了，说要从鬼魅手上把孩子的魂抢回来，他们用最隆重的方式，将一个人的死亡变成整个村寨的事。
她当时觉得这一切很“人类学”，有仪式，有象征，有集体情感的表达，很便于她记录、分析、写论文。
但她仅仅只是记录的“事件”，不是她本应该研究的“人类”。
回到宿舍后，温锦书没有打开电脑里的田野访谈记录。她把那个写着“等待中的人们”的文件夹拖到了回收站。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四个字：“向死而在。”
她没有查任何文献，也没有急着写摘要。
她来肿瘤科一个多月了，她一直在看，一直在记，也一直在躲。她用研究者的身份保护了自己，让她可以不用参与这一切。
可是叔叔拉住她手的那天开始，她就不应该再是冰冷的旁观者了，她重新拥有了体温，但她当时没有意识到。
现在她知道了。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
“我以前觉得，死亡是生命最大的敌人。它剥夺一切，带来无序和悲伤，所以我要研究‘等待’，等待是一种还没被剥夺的状态，是安全的、旁观的位置。
“后来我发现，我研究的那些人不是在‘等待’，而是一种‘存在’，知道了生命的终点后，依旧愿意真诚地活着。”
她关了灯，躺下。黑暗中，想起叔叔说的那句话，人活着，就是为了几个实实在在的人。
她原本不太理解这句话，但她现在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在告别仪式上。
人活着，就是在那几个具体的人之间活着，那些人记得你，你记得他们。
你在的时候，他们知道你在；你不在，他们仍会想起你，那你就不算完完全全离开这个世界。
今天她也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在告别仪式上，在图书馆的桌前，想清楚了四个字。她决心要用这四个字作为自己的论文标题，但这几个字的重量，她可能要很久才能消化。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向死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