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意义 “你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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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锦书每天都去医院。
不是每天都要做访谈，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去坐一会儿，看看四床那位叔叔，陪阿姨说几句话，然后在候诊区翻翻笔记，时间长了，候诊区角落几乎成了她的固定座位。
护士们经过时偶尔会跟她点个头，小赵忙完手里的活会凑过来聊两句，有时候也会有些患者或者家属眼熟她，跟她聊聊天。
她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透明的人了。
但今天她没有选择直接去医院。
早上出门之前，她在宿舍楼下小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最后拐进了旁边那条小街，街口有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纸箱，装着干粮，类似红枣、桂皮、枸杞一类的东西。
老板娘正蹲在门口理货，看见她，站起来往裤腿蹭了蹭手上的灰。
“要买点什么？”
温锦书看了一圈，她想给阿姨买点东西。于是问老板娘：“有没有那种，补气血的，适合泡水喝的？”
“红枣枸杞？还是菊花茶蒲公英？”
“红枣吧。”温锦书说，想着刚好给小赵也拿一袋，“再来点枸杞。”
老板娘麻利地称了重，系好带子递给她。
温锦书付了钱，把塑料袋拎在手里，又站了一会儿。又称了一袋银耳，然后把银耳袋子塞进了自己的包里，红枣和枸杞拎在手上，看起来像是顺路买的，不会显得太刻意。
进了科室，小赵正在护士站低头抄医嘱，看见她，抬头笑了一下。
“小温早上好啊。”
“嗯。”温锦书把手里那袋红枣放在台上，“给你的。小赵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给我的？”
“这袋红枣看着不错，你平时可以泡水喝。”
小赵低头看了看袋子，笑了笑：“你这人。”然后把袋子收进她的包里，“你去找四床？阿姨在呢。今天叔叔精神还行，早上还坐起来喝了半碗粥。”
温锦书点了点头，往走廊走。
推开四床的门，叔叔醒着，半靠在床头，精神头看起来确实比前几天好一些，脸颊瘦得凹进去，但嘴唇有了点血色，不再像原来那么苍白，眼神也不那么浑浊了。看见她进来，笑了，温和道：“小温来了。”
“叔叔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
“还行，医生给开了止疼药，昨天夜里没怎么疼。”叔叔的声音很虚，但比前几次稍微有力气些，“昨天还喝了两口粥，也没怎么吐。”
阿姨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温锦书，温锦书没有立刻坐下，把手里那袋红枣和枸杞递过去。
“阿姨，这个给您，泡水喝，补补气血。”
阿姨接过来，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她，嗔怪道“你这孩子，带什么东西。”
“顺路买的。”温锦书说，向她展示了包里的银耳。
“顺路顺路。”阿姨嘴上念着，手上把袋子仔细收进床头柜下面的抽屉。抽屉打开的时候，温锦书看见里面码着一摞东西，两盒纸巾，一袋湿巾，几盒牛奶。阿姨把红枣放进去，关上抽屉，转过身来：“你坐，我给你倒点水。”
“不用不用。”温锦书在床边坐下来。
叔叔慢慢转着头看她，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开口了。
“小温，你是做什么的来着？”
“做调研，在医院里做访谈。”她尽量用简单的词。
“访谈……”叔叔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词，“就是跟我们聊天？”
“差不多。”
叔叔点了点头。“那你访谈过很多人了？”
“有一些。”
“那些人，”叔叔问，“都跟你说实话吗？”
温锦书愣了一下，她没料到叔叔会问这个。她想了一下，说：“有的人愿意说，有的人不想说。”
叔叔笑了，“我想跟你说说实话。”他说。
“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做工，那时候年轻体壮，搬水泥能搬好几袋，结果后面把腰给累坏了，包工头赔了点钱，我就拿这钱跟我老婆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我们小卖部开了好几十年，挣得不多，但好在稳定，大家也经常照顾我们的生意，足够供儿子上个大学”
“辛苦了。”温锦书轻声说。
“谈不上辛苦。”叔叔摇了摇头，“那时候怎么会觉得辛苦呢，我儿子小时候挺听话的，每天一放学就来店里写作业，我老婆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写作业，偶尔织织毛衣，绣绣十字绣什么的，她手很巧，做什么都很好，那日子挺幸福的”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阿姨在访谈时说过的话，说叔叔以前能吃能喝，也说她嫁了个能干的人，现在这个能干的人躺在这里，瘦得只剩一把干瘦骨头。
“我儿子昨天还给我打了电话。”叔叔笑了，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显得精神多了，“他说下周还要回来，我说你别老回来，耽误学习，他说不耽误。”
“他惦记你。”
“我知道。”叔叔点了点头，声音低下去，“他就是太惦记了，我跟他妈说，别老让他回来，他不听。”
他停了一下。
“小温。”
“嗯？”
“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温锦书愣住了，她没想到叔叔会问这个，一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的癌症晚期病人，问她一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她做过很多田野，写过很多论文，读过很多关于“意义”的理论：海德格尔的“向死而在”，加缪的“人生本无意义”；那些术语她闭着眼都能默写出来，但此刻面对叔叔的眼睛，那些东西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说，她好像很少思考这些问题。
叔叔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
“我也不知道。”他说，“以前觉得，活着就是结婚，干活，养家，把孩子养大，然后我儿子结婚，我带孙子，正如同我父母那样。后来儿子长大了，我又觉得，活着就是或许是多陪陪我老婆。现在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管子以及手上的留置针，“就是想多撑几天，撑到她能接受我的离开。”
温锦书喉咙发紧。
叔叔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说，“人活一辈子，总得知道点什么。”
阿姨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洗好的苹果，她看见温锦书坐在那里，叔叔在说话，就靠在门框上没进来。
叔叔看了她一眼，朝她点了点头，阿姨这才走进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说什么呢？”
“说活着。”叔叔说。
阿姨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坐下来，拿起那个苹果开始削皮。刀子在她手里转得很稳，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没有断，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干过十几年那般熟练。
温锦书看着阿姨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小温，”阿姨问，“你多大了？”
“二十四。”
“之前听护士说你是研究生。”阿姨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家孩子比你小两岁，今年大四了，也说要考研。”
“考研好。”叔叔在旁边插了一句，“我让他考。考上了，以后不用像我们一样。”
阿姨没接话，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叔叔。叔叔没接，摆了摆手。“你吃吧，我吃不下。”
阿姨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了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她一边嚼，一边看着温锦书，像是感慨，“才二十四啊，还小。”
阿姨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嫁给他好几年了。”
她看了叔叔一眼，叔叔闭着眼靠在床头，像是在笑。
“那时候他在工地上，晒得黑黝黝的。第一次见面，是媒婆带他来的，他当时话很少，坐在桌子旁，我妈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阿姨边说边吃苹果，“我那时候就想，这人看着还挺老实的，嫁给他说不定还行。”
她吃完苹果，把剩下的核丢进垃圾桶里。
“后来真嫁给他了，才发现他虽然老实，但很犟，干活把腰给累坏了，也不肯歇，非说要开小卖部，说要让我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温锦书听着，没有接话，那是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他们在说过去的事，说那些年轻日子里的事，辛苦的，却是鲜活的，他们的没有抱怨，没有遗憾，就好像那些年，那些辛苦，都不过是平常的日子。
温锦书忽然想，这也许才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她在西南的村寨里找了将近一年，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个月，她以为自己是在研究“等待”的意义，但其实她真正想找的，就是眼前这个东西，一个普通人在被死亡逼近的时候，依旧没有丧失掉对生的追求。
回到宿舍，她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今天没有访谈记录要整理，之前给导师的提纲通过后，她有点松懈了，但是最近她说想要换方向，她觉得她应该做些什么。
她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过了很久，她才在文档里写下一行字：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这行字，没有再往下写，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她把包里买的那包银耳放在桌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买那些干货，也许是想让阿姨泡水喝的时候，能想起有人也在惦记她，也许也是想告诉自己，她来医院，不只是为了做论文。
她去洗了个手，水很冰冷，随后，她拿起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导师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问号，似乎还是在等她所谓的“新方向”，于是她关了手机，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依旧回荡着那个问题：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也许她现在并不太需要知道答案，她目前只需要在叔叔还在的时候，多去病房坐坐，在他聊着他的人生时，认真地听。
别的，再说吧。
黑暗中，她又想起阿姨削苹果的样子，想起叔叔闭着眼靠在床头时的表情，想起阿姨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人看着老实”时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