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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地方 这也许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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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锦书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起初,她是打算去病房的,昨天一整晚反复在梦里排演了那句话,“叔叔,你也要好好的。”
这也许是她唯一能做的,唯一能给的回应。
但真正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温锦书仅仅只是把手放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推开。
她在害怕些什么?她并不清楚。
小赵从走廊那头走过,看见她,朝她笑了笑,像是受到什么鼓舞,温锦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安静,监护仪在响,隔壁床家属在小声咳嗽。
叔叔醒着,他没有看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准备说什么,阿姨坐在床边,拿着湿毛巾一点点擦拭他干枯的、暗黄的手臂。
“阿姨。”她叫了一声。
阿姨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一下,眼睛依旧微微泛红的:“小温来了。”
温锦书走到床边。
叔叔的眼睛转向她,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似乎是在辨认她是谁。
于是她蹲下身,把视线放到与床沿平行的位置,这样她不用像是在居高临下地说话。
“叔叔。”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很多,“我昨天听阿姨说了,你也要好好的。”
叔叔看着她,他那只没有扎着留置针的手,在薄薄的被单下微微动了一下。
阿姨帮他掀开被单的一角,那只手慢慢伸出来,指尖碰到了温锦书的手背,皮肤很薄,关节凸起,像一节老树的根球。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臂微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他闭上了眼,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温锦书的手僵在原地。
阿姨凑过来,给她递了一张纸巾,温锦书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下来了。
“没事。”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很低,“他听见了。”
温锦书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声音还有些涩:“阿姨,我中午约了朋友,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去吧去吧,年轻人嘛,都有自己的事。”阿姨朝她摆了摆手。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才找回呼吸的节奏。
然后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
而程屿清约的十二点。
于是温锦书冲下楼,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司机一脚油门踩出去,她靠在座椅上,胸口还在起伏,眼眶的余热没有完全散去。赶到那家馆子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程屿清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凉透的水,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见温锦书推门进来,她抬起头,先是习惯性地笑了一下,然后愣住了。
“你哭了?”程屿清问,声音不大。
“没有。”温锦书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一旁,“风大,吹的。”
“你少来。”程屿清将菜单推过来,“点菜,你请客。”
“凭什么是我请。”
“你迟到了,不请客说不过去。”程屿清用筷子点了点她的方向,“先点菜,边吃边说。”
温锦书低头看菜单,这家店她们太熟了,熟到菜单上的排版都能背下来,她随手点了两个菜,程屿清又加了一个汤。
服务员走后,店里嘈杂,邻桌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孩子上学的事。
温锦书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冷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觉得自己稍微活过来一点。
“你在医院到底怎么样?”程屿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以前做调研回来,至少还知道跟我吐槽几句,这次你来医院快一个月了,一条消息都没发,我问你,你就说‘还行’。我以为你这次挺很顺的,但今天看你这样,感觉不太对。”
温锦书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
菜上来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今天早上,”她开口,“去病房看了个病人。”
“你之前提到的叔叔?”
“嗯,我跟他说了同样的话。”
程屿清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他怎么样?”
“他拍了拍我的手。”温锦书说这话的时候,眼眶还是有点发热,“就那样拍了拍,然后睡着了。”
程屿清看着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
“你是做学术研究的。”程屿清说,“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要保持距离,我记得你那个专业不是有什么伦理要求吗?说什么不能随便介入。”
“我知道。”温锦书声音放低了些,“可是我今天站在那个病房里,忽然觉得我之前信奉的‘保持距离’特别荒诞。我在田野做了那么久,访谈了那么多人,记录了好几个笔记本,可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难过,而且我感觉我难过得太晚了。”
“你不做研究了吗?”
“做,但我不想继续以前那个做法了。”温锦书抬起头看她,眼里有一种程屿清很久没见过的坦诚,“我以前觉得,做田野就是去记录别人,但今天我发现,我其实一直在用‘记录’这两个字把自己保护起来,我没有去感受,只是单纯地分析,分析完了,文稿写完了,我也就走了,不会再和那些人有任何联系。”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我昨天想了很久,觉得我欠那个叔叔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回应。”
程屿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给了你想要的回应。”
“对。”但同时,温锦书又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不太够,不过目前我只能这样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开来,温锦书开口,她觉得她们需要一个另外的话题来打破此刻的沉默:“我最近还在医院交了一个朋友,是护士,姓赵,还有一个姓沈的医生,是那位叔叔的管床医生,算是我的学长”
“学长?”程屿清有点疑惑。
“嗯,我去的那个医院是我们学校的附属医院,遇到同校的也挺正常的,不过我和他没什么特别的交集,就是碰过几面。”温锦书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我每次看到他,他都在忙,值完夜班第二天还得上班,他们那一行看起来都很忙,有一次我撞见他靠在走廊墙上闭眼,脸色很差,我就觉得,他们医生那么努力地在拯救病人,而我只是坐在候诊区看着。”
程屿清端着杯子,没有急着接话,她盯着温锦书看了好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提到他的时候,”程屿清慢慢说,“语气跟说那个叔叔的时候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这下轮到温锦书感到疑惑了。
“谈起叔叔的时候,你是感性的。而说那个学长的时候,”程屿清把杯子放下,“我觉得你潜意识里在防备着什么。”
温锦书愣了一下,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连沈云安的全名都没想起过几次。
她只是在那个走廊尽头对视的几秒里,感受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一种什么都被掏空了的疲惫。
“我没有。”她说。
“你也没有否认。”程屿清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要你承认什么。我只是提醒你,别因为医院耗费太多心力,我只是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来说,你从西南回来后状态就很不对了,我不希望你因为医院这些事把自己弄崩溃了。”
温锦书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
饭吃到尾声,程屿清开始聊自己的事。说班上的小孩给她取外号,她原本还挺伤心来着,但是听到他们给校领导取的外号更难听,于是就原谅他们了,不过是一群叛逆的小屁孩罢了,她不跟孩子们计较。
又聊起陆时衍在家里对镜子练习讲座,结果练到一半自己先笑场,乐得不行。
温锦书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句,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也散去了很多。
“对了,”程屿清突然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彩色水果糖,“你拿着,班里小孩给我的,我牙不好,吃不了这么多糖,刚好你写论文的时候可以吃一两颗,心情会好点。”
温锦书接过那罐糖,糖纸是透明的,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彩光,很是漂亮,温锦书笑了,“你把我当小孩哄呢”
“别这么说,你比那群小屁孩难哄多了,”程屿清摆了摆手,“拿着吧,我还是尝了几颗,觉得还不错才给你的。”
于是温锦书将那罐糖放进了包里。
“下次你再去医院,你就跟那个叔叔多说说话吧”程屿清边穿外套边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你现在的变化算不算好事,但我觉得你还是比从西南回来那阵好多了,起码答应我出来吃饭。”
温锦书见状,也站了起来,开始拉外套拉链,“我打算明天还去一趟医院。”
“那你今天就早点回去好好休息,”程屿清帮温锦书理了理领子,“祝你一路顺风。”
随后,两人在巷子口分开。
温锦书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水果店,外面架子上摆着橘子,橙色的,看起来和阿姨吃的那种差不多。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温锦书翻出手机,发现是导师发来的消息,“研究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把提纲发我?”
温锦书慢下来,边走边,“马上就整理好了,但我有点想换个题目。”
很快导师一个问号发过来,然后聊天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温锦书想了想,于是就说,“我还在构思,等我想好了再跟您说。”
那边的“输入中……”消失了,温锦书看着屏幕,觉得导师应该不会再发消息,就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