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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要好好的 她只是在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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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也好,”温锦书轻声说,“叔叔看见他,会很开心的,说不定能好一些。”
阿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长满了细纹,关节因为常年操劳而变得粗大,指腹残留着老茧。
“小温啊。”阿姨忽然叫了一声温锦书,手指在橘皮上摩挲了几下。
“嗯?”
“你跟沈医生一样,都是好人。”
温锦书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在笔记本的纸页边缘轻轻蹭过,掀起一阵轻轻的刺痛。
“沈医生昨天帮了我们很多。”阿姨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我当时慌了神,本来我也不是什么文化人,说的话也乱七八糟的。他就站在那听我说了几十分钟,一句都没有打断,给了我不少治疗方案的建议,我听不懂,他就一条一条地解释给我听。”
阿姨抬起手,在空气里比画了一下,像是回忆,也像是在模仿:“他说,‘阿姨,您别怕,咱们一步一步来’”
“你们年轻人,心肠都很好。”阿姨将目光转向温锦书,像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验证,“小温,你也是,陪我说那么久话,又不拿工资,图什么呢。”
“我只是来做调研。”温锦书感觉到有些羞愧,她感觉自己愧对了那句“心肠很好”,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顺利写完论文,为了自己能够毕业罢了。
阿姨笑了,却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把那双粗糙的手覆上了温锦书的手背。
那只手的温度很暖,刚刚剥过橘子,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橘皮的涩味和酸甜的香气。温锦书没有抽回手,任由阿姨握着,她忽然想起,她上一次被人这样握着手,是什么时候?
从西南回来之后,她就好像把自己的触觉屏蔽了。在那个深山村寨里,那些阿婆也是这样的,会用粗糙温热的手去拉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一大堆话。她听不懂,也帮不了。最后,她缩回了手。
然后她在心里用“不能过多干预”的学术伦理,原谅了自己的冷漠。
但现在,这只手很暖,没有求她办什么,没有要求她给什么建议,阿姨握着她,只是单纯地想要确认旁边还有一个人。
“不是每个医生都愿意听家属说废话的。”阿姨松开手,重新拿起一瓣橘子,递到她面前。
温锦书无法拒绝,将橘子接了过来,凉凉的,咬下去,起初是淡淡地酸,接着是果肉的甜,因为去除了橘络的缘故,所以连一丝苦涩都没有。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全部亮了。温锦书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床的门,脑子里还回响着阿姨的那句话。
“你跟沈医生一样。”
一样吗?
温锦书摇了摇头。
沈云安管着病人的命,他在用他的专业和认真去接住这家人。而她只不过坐在那里,听阿姨说了两个多小时的话,甚至给不出一句多的安慰。她只是在做一项田野调查、一项学术研究。她来了,她听了,她记了,然后她走了。
她早上甚至选择了先去图书馆。
她忽然想起在西南的时候。
那时候她每天在村寨里走,看当地人做仪式,听他们用听不懂的语言祈祷。她做得很认真,记录得很详细,论文框架也搭得很漂亮。
但那种认真,是学术上的认真。
她把那些人当作“研究对象”,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清楚,她是来观察的,不是来参与的。
后来那个孩子死了。
她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做,只是记录,她告诉自己,这是人类学的伦理,不能干预,要保持客观。
但她现在想起来,当时她可以不干预,但她可以难过。
她把那些人当作“他者”,以为自己的位置在那里,就只能做那个位置上的事。
但现在,四床的叔叔拉住她的手,用虚弱的声音对她说“你要好好的”,一个重病的人,惦记着一个陌生的、来调研的学生,让她好好的。
温锦书忽然觉得,她欠那个叔叔一句真正的回应,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叔叔”。
太轻了。
轻到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个回应配不上叔叔的那句话。
她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门开着,里面的椅子上坐着另外一个陌生的医生,她下意识地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走廊照常运转,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轱辘声,叫号屏依旧在跳,机械的电子女声声调一成不变地念着名字,天花板上那块黑底红字的LED屏,依然闪烁着“祝您早日康复!”。
温锦书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几个字刺眼极了。
她走到护士站,小赵正在低头贴化验单,看到她,小赵抬起头,看起来有些疲惫:“来找沈医生?他今天休假。”
“休假?”
“嗯,原本他不肯走的,说不放心四床。”小赵把单据码整齐,叹了口气,“早上林医生把他骂了回去。说他连着值了两个夜班,再撑下去,怕他自己比手下的病人先猝死了。你也知道林医生那脾气,她当时就直接指着沈医生的鼻子骂,你赶紧滚回去睡觉’。”
温锦书想起昨天在楼梯间里,颇有点赞同地点了点头。
“林医生现在还烦着呢,不止是沈医生那事。”小赵朝林医生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她手下有个病人,本来治疗方案都定好了,准备接受化疗,结果来了个亲戚不知说了什么偏方,还说同村的人就是化疗化死的,所以他们现在怎么都不肯做了,闹着要回家呢。”
“干这行……是不是都这样辛苦?”温锦书问道。
“谁不辛苦呢。”小赵苦笑了一声,“其实不光是医生,患者也累,家属也累,大家都在熬,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结束。”
小赵低头理了一下输液单,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放低了些:“前段时间来了个小姑娘,才十七八岁吧,看起来估计在上高中,刚从ICU转出来的,都成植物人了,但家里人不肯放弃,我记得当时他们还蹲在走廊边哭,打电话找人借医疗费,林医生当时站在走廊拐角,我看她过了许久才离开。”
温锦书没有接话。
她想起林医生,那个看起来雷厉风行的女人,是不是真的“习惯就好了”,是不是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她还想起那个在楼梯间里吞药片的身影,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但她想得最多的,还是叔叔。
那个瘦小的男人,拉住她的手,用仅剩的力气说“你要好好的”时候,脸上却是带着笑的,他可能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不剩几天未来,但他依旧在祝愿一个陌生女孩。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做点什么,与她的论文或者调研无关。她要在明天早上就过来,然后走到那张病床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叔叔的眼睛,跟他说一句:“叔叔,你也要好好的。”
她要把这句回应补上。
出了医院,温锦书发现只有一颗橘红的太阳悬在天上,被楼群托着,挂得很低,不知什么时候会坠下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出门后,沿着街往左拐,会经过水果店、打印店、小面馆。面馆门口摆着几张木桌椅,有一对老夫妻在吃面,桌上放着一碟小菜,刚来科室的时候,她一个人曾在这里点过一碗清汤面,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她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只当是一片普通的田野。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四床的叔叔阿姨,没见过林医生沈医生还有小赵,也不知道楼梯间里有一道一尺多长的裂纹。
公交车还没来,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马路对面的大楼倒映在积水里,被驶过的车辆碾成一片片碎块。旁边有个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老家发言,她听不懂。一个阿姨拎着塑料袋从她面前走过,袋子里装着几盒药,走得很快。
温锦书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冷风吹得她有些发抖,于是她把手插在口袋里。
明天还要见程屿清。
她想到,她要跟程屿清说点什么。说最近在肿瘤科做调研,说有个叔叔让她好好的,说有阿姨愿意接受她的访谈
她还想说,她好像有点搞不懂自己做田野到底是为了什么了,好像找不到学人类学的初衷了。
想着想着,车来了,于是她上车,习惯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把头靠在玻璃窗上,闭上了眼,但没有睡,只是在想,明天去病房时,该怎么跟叔叔说那句话。
“叔叔,你也要好好的。”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响了一遍又一遍。
哪怕只是说给他听。
哪怕,只是让她自己知道,她也曾认真回应过一个人,在生命尽头递出的、最后的一点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