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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荷糖 那些人会试 ...

  •   “我知道。”温锦书说。

      又是一阵沉默,温锦书感觉自己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她在克制,她克制着不要问“叔叔怎么样了”,克制着不要过于难过,克制着不要过多干涉。

      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来调研的学生,所以,她只能坐在这里,干巴巴地坐在这里。

      沈云安的手伸进白大褂另一侧的口袋里,摸了一下,拿出来。

      掌心躺着两颗薄荷糖,那种最常见的,绿色塑料包装,他递给她,动作十分自然。

      “吃甜的也许会好一点。”

      温锦书拿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从舌尖上炸开,然后一路凉到喉咙。

      她没说话,只是攥着手心里的糖纸,她忽然想起在西南时,当地人给亡者唱诵的经文,也是这般干涩的语调,那些人会试图用声音、用仪式去抵抗生命的流逝,却只能在死亡的寂静面前留下一点微弱的回响。

      温锦书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也许应该是“谢谢”,也许她该问些什么,但是她什么都不想说,她怕一出口便是哭腔,于是她把头低了下去。沈云安站起来的时候,温锦书没有抬头。

      “楼梯间不透风,别坐太久。”

      他推开门走了,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断了走廊里隐约的光。

      过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楼梯间一下子暗下来。

      温锦书坐在黑暗里,待了几分钟,似乎什么也没想,又什么都想了。

      黑暗把一切都吞没了,连水泥台阶的棱角都看不清,她终于允许自己的眼眶热了一下,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而是慢慢回流进身体。然后她站起来,跺了一下脚。

      灯亮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回到科室的时候,小赵正低头整理输液单,温锦书走了过去,在台面旁边站了一会儿。

      “沈医生好像不太舒服。”温锦书问。

      小赵头也没抬:“你说沈医生?很正常。当医生的谁身上没点毛病,动不动就值个夜班。没事,他自己就是医生,心里有数。”

      “他经常这样?”

      “也不是经常。”小赵想了想,把一沓单子码齐放在一旁,“就这段时间吧,我看他中午都不怎么去食堂了,有时候就啃个面包,他还要搞科研,那边好像也压着事,林医生还说过他好几次,让他别那么拼,他不听。”

      小赵说到这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于是又低头继续忙。

      温锦书没接话,手指轻轻碰了下台面边缘。

      她走出护士站,没立刻离开医院,她朝着病房里面走,步子放得很轻,没有进去的打算,只是在门口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四床的门已经关上了,门口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包准备离开,经过医生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交谈声和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阵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舌尖上薄荷的凉意早就散了,但喉咙里似乎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手机亮了一下,是导师发的消息,是让她这周把访谈提纲再细化一版发过去。温锦书看了一眼,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站了一会,她转身走了,朝着公交站相反的方向。

      她只是单纯想走一走。

      走了十几分钟,路过一家便利店,她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见货架上有一排摆着小面包,和沈云安吃的那种很像,也许就是那种,但她只是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继续往前走,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行色匆匆,有人下班回家,有人拎着菜往小区走,她走得很慢,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等。

      旁边站着一对母女,小女孩五六岁,仰头跟妈妈说着什么,像是在聊学校的趣事,很是兴奋,妈妈低头笑着听。

      温锦书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盯着对面的红灯发呆。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过马路。

      走到街对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绕了一大圈,又绕回了医院附近。她站在马路这一边,隔着车流,望着对面医院的大楼,夜色里,大楼一格一格亮着灯。

      她抬头,数到第九层,靠左的位置,第四扇窗,灯亮着。她不清楚是不是这栋楼,所以也不确定那扇窗是不是有关于四床那位叔叔,但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亮着的窗。

      绿灯亮了,是行人灯。

      温锦书没有选择过马路,她默默站在街边,看了最后一眼那栋楼,然后转身,又朝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了。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她往前走。

      回到宿舍时已经很晚了。温锦书把包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手,水冲在指缝间,寒意从指尖漫上来。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想到了很多,想到了那个瘦瘦小小的男人身上插的管子,想到了阿姨的保温饭盒和她红红的眼睛,还有叔叔拉住她手时说的那句话。

      “辛苦了,你要好好的。”

      叔叔当时说话都费力,却认认真真地对她说“你要好好的”。她只是坐在那里,帮不了什么忙,有时候连阿姨说的方言都听不懂。可叔叔还是拉住她的手,说了那句话。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做过很多访谈,见过很多人,但很少有人这样对她说话

      温锦书仍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叔叔”,没敢多说任何一个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访谈,但很少有人这样对她说话。

      她把那句话说给自己听了一遍,说完之后,胸口闷了一下,她按住那里,却感觉什么都没有按住。

      过了一会儿,她站在窗边,看着对面楼里还亮着的窗户,每一扇后面大概都有人好好活着。

      她想,如果医院窗户里面的人也是这样就好了。

      黑暗中,她想起叔叔拉住她手时的温度。最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温锦书醒来后,却没有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她不想待在宿舍,也不想那么早就去病房,她承认自己是在拖,拖着不去面对昨天发生的事,着不去面对那个病房里的安静。

      她把电脑带去了图书馆,打算把文稿重新顺着框架整理一遍。

      坐下来才发现,前几天那些回忆碎片,叔叔手上的针眼,阿姨眼底泛起的红,还有那颗绿色包装的薄荷糖,全挤在脑子里,跟学术框架缠绕在一起,理不顺,分不开。

      她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打字,删掉,再打,再删。她想站起来走走,去接杯水,但图书馆里大家都在安静学习,她不想引人注意。

      于是她继续坐着,盯着文档里“等待中人们”这几个字。这是她最初想的论文题目,从设想到现在好几个月了,虽然导师批过说这个题目不太好,但也不至于不行,便让她先写着。

      她写过无数的田野笔记、分析框架、文献综述,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几个字离她很远,她觉得也许她该换一个标题,但是她目前没有灵感,她现在能做的,只是把访谈记录整理好。

      十二点多,手机亮了。

      是程屿清,她少数交情颇深的好友,对方一连发了好几条:“好不容易周末了,我终于放假了,还是老地方,十二点,谁迟到谁请客。”“我跟你说,我们班那个小孩写作文,把‘老师’写成‘老帅’,害得我笑了整整一节课。”“你最近怎么样?怎么这么久都没个消息。”

      温锦书回了个“好”,想了想,又补了句“我最近都不太忙”。

      发完她感觉自己轻松了一点,明天能见到程屿清,一个与她的学术,与医院都没有关系的人,她有点高兴。

      这几天闷在医院里,总感觉需要透口气。

      整理完提纲已经将近下午三点了,图书馆里人陆续多起来,身旁的空位也逐渐坐满了人,温锦书合上电脑,收拾东西,出了图书馆的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

      她往公交站走了。

      去医院。

      该看看叔叔怎么样了。

      今天她坐电梯上来的,旁边有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身材枯瘦,感觉年纪已经很大了。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楼层数字跳动的提示音。到了九楼,她侧身避开轮椅,走进走廊。

      温锦书向护士台打过招呼,脚步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她往四床走。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是在倒数,又像是在固执地证明着什么。

      叔叔仍然在睡觉。他的脸颊比前天凹陷得更明显了,皮肤呈现出一种没有光泽的、薄薄的蜡黄色。身上的管子比上次多了两根,胸腔起伏得很不平稳,偶尔监护仪上的波形突然跳一个大陡坡,然后又缓缓落回,归于平缓。

      阿姨坐在床边,手里剥着橘子,那一抹鲜亮的橙色,在这间充斥着灰蓝白三色的病房里,竟像是唯一还有着温度的东西。

      “阿姨好。”温锦书低声打过招呼,怕吵醒床上熟睡的男人,“叔叔今天怎么样?”

      “就那样,医生开了止吐药,从中午睡到现在。”阿姨笑了下,但并不真切,“好歹睡了个好觉。”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桌子上的橘子,“今早刚买的,吃不吃,很甜,不酸。”

      温锦书谢过阿姨,但并选择没有吃,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像往常一样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实际上,她并没有做访谈的心思。

      叔叔依旧没有睁眼,他的呼吸带着一丝轻微的哨音。温锦书坐在那里,看着他插着留置针的手背,那一层浅浅的皮肤下面,凸起的青筋,以及胶布撕扯过后留下的青紫,在那蜡黄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温锦书发现阿姨也在看着她,于是试着转移话题:“你家儿子最近还在联系吗?”

      “昨天打了电话,说打算这两天就买票回来,还是想看看。”阿姨点点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让他别回来,省点路费,他不听,还是长大了,叛逆。”

      阿姨说“叛逆”的时候,眼底的笑意深了起来,看着真切了许多,但又被忧郁所替代,她低头继续剥橘子,把白色的橘络一丝丝地撕下来,然后将橘瓣放在一旁的塑料碗里,像是在完成一件十分重大的工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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