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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视 那是死亡临 ...

  •   从那天下午之后,温锦书连续三天没有在走廊上碰到沈云安。

      不是刻意找他。她只是每天坐在那个位置,看着人来人往,而他的白大褂没有出现。第四天傍晚,温锦书结束了一场访谈,从病房区往回走。

      那天的访谈对象是一位中年男人,妻子肺癌晚期,他每天陪护,话不多,但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说话。温锦书整理了四页笔记,写得手酸。

      她走到护士站附近时,小赵正低头整理单子,头也没抬地跟旁边护士说:“沈医生今天脸色不太好。”

      另一个护士接话:“他昨天夜班,现在还没下班。”

      “他哪次下班不晚。我听林医生说他今早还去实验室看了一眼细胞,才回来的。”

      “他那个细胞不是没养起来吗?”

      “对,他打算复苏新的,下午会诊完还得去一趟。”

      温锦书放慢了脚步,没有接话。小赵看见了温锦书,抬头喊了她一声,“小温姐,今天这么晚才走?”

      “刚结束一个访谈。”温锦书笑了笑。

      “你每天都待到这么晚啊。”小赵把单子理齐,“我有时候觉得你们做研究的也挺辛苦的。”

      温锦书没接这个话。她跟小赵道了别,往大门走。初秋的傍晚暗得早,出大门时路灯已经亮了,她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手摸进包里拿手机,却发现包空了很多,水杯忘了拿,估计是搁在候诊区的长椅上了。

      温锦书看了眼时间,还不算太晚,拿完水杯回来估计还能赶得上公交末班,于是又折了回去。

      从大门走回科室的走廊,比平时安静,下午的门诊已经结束,候诊区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等结果的家属还坐在那里,有人歪着头打盹,有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温锦书放慢步子,借着走廊顶灯的光往休息区走,走廊里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远处某个病房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鞋底蹭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走到休息区长椅旁,弯腰拿起水杯,直起身的时候,她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然后停住了。

      沈云安坐在走廊尽头的墙边。背靠着墙,头微偏着,眼睛闭着,白大褂没系扣子,敞着,里面衬衫领口松了一颗,露出一小截喉结。袖子很长,袖口盖到手腕,露出半截手背,一只手垂着,手指没怎么用力。

      他就那样靠着,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走廊顶灯的光直直打下来,把他下颌到颈侧的线条衬得格外分明,眼下的青黑比中午看到的更深了,他的头发有些乱了,额前碎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

      温锦书站在原地,离他大概十几步远。

      她没有走过去。

      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收紧,攥了一下,又松开,反复了两次,然后抬起手,捏了一下眉心。

      走廊里没有人,安静得能仿佛听见输液泵隔着几道墙传来的滴答声,远处隐约有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但被距离拉得很远,让人怀疑是不是幻听。

      温锦书握着水杯,站在那里。

      她想起西南的夜晚。那些仪式结束后,巫医瘫坐在火塘边,浑身是汗,眼神涣散,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旁边的人会给他递水、递烟,巫医接过来,也不说话,只是喘气。

      沈云安此刻的样子,和那些巫医有一种奇怪的相似。但不是外在的,他穿着白大褂,坐在现代医院的走廊里,头顶是白炽灯而不是浩渺的星空,但他们好像都有同样一种被抽干的疲惫。

      然后他像是察觉了什么,手指停在眉心,没有放下,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

      目光落了过来。

      落在走廊对面。

      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她也没有。走廊里没有人,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只是看着她。温锦书不知道他在看她哪里,脸,还是整个人的轮廓,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个水杯,什么也没说。

      她想起了西南深夜的篝火,想起那个抱着孩子的阿婆,想起仪式结束后站在泥地里发呆的自己,她当时也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在场,只是站在那里,旁观着一切。

      但是沈云安像是清醒了过来,他坐直了身体,拢了一下敞开的白大褂,只扣了两颗扣子,依旧没有扣最上面那颗。

      他没有说话,转身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身,伸手扶了一下墙,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有点头晕,但很快稳住了,然后继续走,消失在拐角后面。

      温锦书站在原地,握着水杯的手指收了一下,指节微微发酸。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再次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走到公交站台旁,站台上还有两个人,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低头看手机。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靠着站台的柱子。

      她站在站台上等公交,手机响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医院适应得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发现?”

      她想了一下,回了一句:“还行,今天访谈了一个家属,还算挺有收获的。”

      发完,她看着这一行字,觉得这次不算客套。

      公交来了,她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

      黑暗中,她想起那个阿婆拉住她手腕时的温度,滚烫的,颤抖的;想起西南村寨里那些她没有回应的人;然后她想起走廊尽头,沈云安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于是温锦书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被路灯一帧帧地照亮又暗下去。

      第二天再去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了。上午有一节导师的组会,温锦书远程连线参加,讨论到十一点半才结束。

      挂了视频,她想着下午医院没什么事,便收拾东西往医院赶,顺路在医院门口小贩手上买了个煎饼,边走边吃了几口。

      走廊里比平常安静,护士站只留了两个人在值班,小赵大概去吃饭了。温锦书放下包,习惯性往候诊区走,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门关着,她没停,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今天候诊区的长椅上坐满了人,她找了个空位坐下,翻开笔记本,准备整理上午的访谈提纲。

      她之前几次来,总能看见四床的那个阿姨,五十多岁,头发夹着些许白丝,穿一件洗得很旧的暗红色针织衫。

      温锦书跟她聊过三次,没什么特别深入的话题,都是些日常琐事。阿姨每次走之前都会说一句:“你明天还来吗?”温锦书说“还来的。”,她就点点头,拎着保温饭盒离开。

      但今天那个位置是空的。

      温锦书起初并没有太过于在意这件事,想着他们也许去做检查了。她翻开笔记本,不过笔尖还没落下去,就听护士站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走廊还是那个走廊,灯还是那些灯,但所有人说话的声调都低了一度。

      护士站里值班的护士在翻病历,翻得比平时快,一个医生快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手机,眉头拧着。

      四床的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

      温锦书听不见具体对话,偶尔有声音溜出门缝,是家属们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听不真切,一个医生出来打电话,语气很急,于是小赵也推着车过去了。

      走廊里其他人也在看。

      有个家属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那边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坐下;一个老伯拎着保温桶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经过四床病房的时候脚步放慢了,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这也许对他们而言算不上一件很罕见的事。

      温锦书没有离开,也没有往四床的方向走,她只是在长椅上坐下来,远远地看着那条走廊。

      她忽然意识到,她在这个科室做田野小半个月,见过很多家属哭,见过病人吐,见过护士面无表情地收拾带血带污渍的床单。

      但此刻,那种“熟悉的预感”在她心里弥漫开来,她在西南的村寨里也感受过。

      当仪式做完,击鼓声停下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气氛。那是死亡临近时特有的,带着潮湿的,安静。

      四十分钟左右,病房门开了。

      沈云安先走出来,侧身让家属先过,他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白大褂的扣子还是扣得严严实实,但肩仿佛塌了一点,他低头听阿姨说话,很认真,像在听每一个字。

      阿姨跟在后面,眼睛红着,没有哭出声,她站在走廊里,抬手抹了一下脸,然后用手拉住沈云安的袖子。

      “沈医生。”

      沈云安停下来,侧头看着她,没有抽开袖子。

      阿姨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温锦书听不清。她看见沈云安点了点头,然后阿姨松开手。

      沈云安转身往办公室走,经过候诊区的时候,温锦书看见了他的脸。没什么表情,视线平直地落在前方,他没往她这边看,也没看任何人,走进办公室。

      温锦书坐在原位,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抠了一下,指甲陷进纸页,留下一道划痕。

      她想起上次访谈快结束时,四床的叔叔从病房里走出来,也就是阿姨的丈夫,瘦瘦小小的,手上还挂着输液管。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走过来,用很虚弱的口吻说:“辛苦了,你要好好的。”

      那时候她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叔叔”,没敢多说,现在想起来,那双眼睛很亮。一个快没力气的人,眼睛亮成那样,大概是看见了什么撑着他的东西。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咽了一口水,没咽动。她站起来,想出去透口气,太闷了。

      她原本打算走电梯,但那边围了一圈家属,她挤不进去,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住了。

      这里平常没什么人,楼层高,大家都选电梯,没有人会往楼梯间走,温锦书也只是想找个地方独自待一待。

      但此刻一个身影坐在台阶上。

      是沈云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只脚踩在下一级台阶上,另一只脚伸着,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仿佛吞咽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种任务罢了。

      随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白瓶,瓶盖在指尖转了半圈,倒出一粒蓝白色小胶囊,干吞下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旁边放着一杯水,连杯盖都没打开,似乎没有饮用的打算。

      他听见脚步声,朝后看了一眼,发现了温锦书,没有惊讶,也没有窘迫,只是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温锦书站在原地,没有退出去。最后,她犹豫了一两秒,走过去,在他旁边隔了一级台阶坐下。

      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楼梯间很安静,头顶的声控灯亮着,投下一圈冷白的光,墙壁白得有些晃眼,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大概一尺长。

      温锦书盯着那道裂纹看,没有转头去看身旁的人。沈云安吃完面包,把包装袋叠好放进口袋,他也低头看着楼梯,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约的家属,可能做不成访谈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丝干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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