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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长 “人嘛,到 ...

  •   九月底的江城,秋意来得不动声色。

      早上出门时,温锦书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桂花开了,空气里浮着一层甜腻的香气,不浓,但钻进鼻子里就散不掉。

      她穿了一件薄针织衫,外面套了件外套,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冷,于是把领子也拉了起来。

      第二天,温锦书提前半个小时到了。

      候诊区的长椅坐得七七八八,她习惯性地往角落走,却发现那儿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正低头看一叠检查单,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反复确认上面的数字。

      温锦书没有上前打扰,另寻了一处坐下。医院的椅子靠背设计成贴合腰部的弧形,但坐久了仍会感觉酸痛无比。

      她扭了扭身子,寻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翻开笔记本。温锦书坐了大概十分钟,前面有人起身走了,金属椅面弹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两点十分,昨天约好的阿姨拎着保温饭盒,看见温锦书,笑着朝她走来。饭盒是乳白色的,塑料的,边角磨得发白,还有划痕。

      “是小温啊,来这么早,医生还没上班呢。”阿姨坐到她旁边,将饭盒搁在腿上。

      “今天还顺利吗?”温锦书问道。

      “上午做了个CT,下午结果才出来。”阿姨笑了笑,手指在饭盒盖子上摩挲,“孩他爸刚睡着,我出来透透气。”

      “你们中午吃的什么?”这话和她的研究并无多大关系,温锦书觉得她这话问得很不专业,但阿姨并没有在意。

      “我煮了粥,放了点瘦肉和青菜。他没吃几口,说嘴里没味。”阿姨说这话时没有抱怨,像只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菜涨价了一样。

      温锦书陪她坐了一会,没急着接话。

      “他生病之前,脾气可大了。”阿姨忽然开口,嘴角动了动,“你别看他现在瘦成这样,以前一百六十多斤,能吃能喝,一天三顿都不嫌够,邻居都说他好福气,娶了我这么个会做饭的。”

      她低头看着饭盒,手指在盖子上轻轻敲了两下,“现在倒好,一碗粥都喝不完。”

      “照顾病人辛苦。”温锦书轻声说。

      “辛苦倒没什么。”阿姨摇摇头,“就是有时候心里没底,医生说的那些话,我听得懂每个字,但连在一起我就不太明白,沈医生倒是会一条条解释,可他太忙了,我也不好意思老去问。”

      她顿了顿,看向温锦书:“你每天都坐这儿,是不是也觉得闷得慌?”

      温锦书想了想,说:“是有一点。”

      “待久了就习惯了。”阿姨说得轻描淡写,“人嘛,到了哪个环境都能活。”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半个多小时,没有最初访谈时的生疏感,倒像两个朋友在平淡地诉说着生活。

      阿姨说儿子在外地读书赶不回来,上次打电话还哭了,她骂了他一顿,说“有什么好哭的,你爸还在呢”。

      又说自己每天在病房和出租屋之间奔波,租的房子就在医院旁边,和别人合租的,不大,但好在有个厨房,能亲手给他做点饭。

      “尽管他也吃不下多少,但我想着,他吃点习惯的味道,也许就会感觉自己不那么像是在医院了。”阿姨笑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饭盒。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站在窗前,数医院的大楼,第九层,靠左的第四扇窗户,就是我们的病房。我看着那扇窗户,知道他还在里面。”

      温锦书没有拿录音笔,只是安静地听着。等阿姨起身离开,她才意识到,这是她少数几乎完全没有记录的访谈。

      她只是听,没有想“这段话该怎么编码”,也没有想“这个案例可以归入哪个框架”,只是一个阿姨平淡地讲,她的丈夫曾经有一百六十多斤,现在只剩九十斤出头了。

      这个发现让她愣了一下。

      她在西南做田野时,记录得永远比听得多,怕错过细节,怕翻译失真,于是拼命用文字去填补语言的裂隙,可填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也没填进去,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翻开来全是别人的转述,没有一句是她自己感受到的。

      她把那页笔记翻过去,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划掉了。抬头时,正好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过来。是沈云安。他没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边走边跟身旁的医生交代着什么。

      走到导诊台时,护士喊了声“沈医生”,他停下来,侧头接过单子,低声问了几句。护士点着头,拿笔在单子上划了一下。然后他们交谈起来,表情有些严肃,沈云安也跟着严肃起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三床的家属又来问了。”护士压低声音。

      “没事,我等会儿去找他们。”他说。

      然后他们又交谈了几句,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

      温锦书坐在长椅上,隔着半个走廊看他。

      和昨天那匆匆一瞥不同,她忽然有点认同小赵说的那句“沈医生人挺好的”。具体好在哪,她也说不清,或许是那种不敷衍的认真。

      他会停下来,会认真听对方把话说完,会在护士递单子的时候侧过头去,目光落在单子上,而并非敷衍地随口“嗯”一声。

      接下来几天,温锦书逐渐摸清了科室的节奏。

      上午是全天最忙的时段。八点,教授带队进病房,白大褂挤满走廊;九点半查房结束,医生找病人签同意书、打印检查单;十点以后,走廊里全是来回的白大褂和推车,叫号屏跳得飞快。下午则相对清闲,适合做家属访谈,她把这个时间固定下来,每次两三个小时。

      那天下午,她约的一个家属临时取消,便往医生办公室方向走,想找林惠筠确认一下后续的访谈安排。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不是林惠筠的,是一个更低的、更稳的男声。

      “您可以慢慢想,不着急。”

      她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声音让她手指停在了门把上。

      “我再给您讲一遍,这个方案的好处是创伤小,坏处是复发率比手术高大概五个百分点,您要是拿不准,可以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不急着今天定。”

      语气不急不缓,没有那种医生常见的“我已经解释过了你怎么还不明白”的不耐烦。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看见一截白大褂,很平整。然后是一个患者的背影,背微微弓着,坐在一旁,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自己的检查单。

      “沈医生,还在忙?”

      林惠筠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温锦书连忙侧身让开,林惠筠推门进去,她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沈云安闻声抬头,温锦书第一次看清了对方的脸。头发不长,露出干净的额头,眉眼深邃,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不知道是熬夜留下的,还只是阴影。

      白大褂整洁平整,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有扣,下面几颗倒是严严实实扣好了。他面前摊着一份病历,上面贴着各种检查单,花花绿绿的。

      他看了温锦书一眼,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好奇,也没有那种被打断的不悦。

      “这位是?”

      “江大社科院过来做调研的研究生,温锦书,后续会在咱们科室做些访谈。”林惠筠顺势搭桥,又转头看向温锦书,“锦书,这位是我们科的沈医生,沈云安。你前几天访谈的病人刚好是他的管床。”

      沈云安闻言,对温锦书浅笑:“学妹好,我是沈云安。”

      今天天气不错,光线从房间后面的窗斜斜透进来,落在他白大褂的肩线上,却没什么暖意,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更瘦,也更清冷。他看了温锦书一眼,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好奇,也没有那种被打断的不悦。

      “学长好。”她礼貌颔首。

      两人没有多余寒暄。碰巧下一个病人进门,是个中年女人,脸色苍白,扶着门框,像是有些着急,进门的时候差点撞上墙:“沈医生,现在可以来看看吗?我爸他——”

      沈云安声音大了些,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是把音量提了一档:“可以。”然后略带歉意地看向她们。“抱歉,我得先忙了。”

      随后跟着那位中年女人离开了,随后起身跟着那位中年女人离开了,他走得很快,白大褂下摆晃了一下,一只手拿着文件夹,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见状,林惠筠便领着温锦书出了房间,继续往前走。经过一间病房时,温锦书透过玻璃窗看见沈云安站在病床旁,微微弯着腰,听一个老伯说话,目光落在老伯脸上,偶尔点头,或在在病历上记一笔。老伯躺在床上,半靠着床头,脸色灰黄,嘴唇微动,在说些什么。

      她想起西南的萨满,他们击鼓、跳舞、进入狂喜状态,用尽一切力量去承接病人和家属的恐惧。

      而医生,或许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扮演着同样的角色。只不过萨满尚有神明可以依托,而在这个不信神明的现代走廊里,他们医生能做的,或许只有依靠自己。

      她又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划掉了。她只是来医院做田野调查,而沈云安甚至不算是自己的田野对象。

      温锦书跟着林惠筠继续往前走,没再多思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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