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她的文字, ...

  •   江城大学附属济民医院,肿瘤科。

      温锦书在数到从她面前经过的第二十一个人时,停下了笔。

      那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的男人,正蹲在饮水机旁接水,手抖得厉害,热水溅在手背上,但他并没有喊叫,甚至可以称得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盯着手上的水杯发呆。

      温锦书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标注“家属,男,五十岁左右,接水时手部震颤明显,或是存在焦虑躯体化反应?”

      她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说实话,这些东西和她目前的论文题目没有任何关系。但她还是记下了,正如她来到这里后记下的所有东西一样:饮水机的位置、卫生间的位置,哪把椅子坐起来最不难受。

      这些与她的课题无关,但记下来却让她觉得他是,也许是她实在没有旁的事干了。

      这是她来到肿瘤科的第二周。

      上一个项目在西南,某个深山里的少数民族村寨,她待了近三个月,研究当地信仰体系下的超自然医疗,萨满、巫医、仪式治疗。

      她每天坐在火塘边,看当地人用击鼓、念咒、跳跃和舞蹈来与鬼神沟通。那些巫医赤脚踩过烧红的炭火,用树枝、家鸡在病人周围抽打,试图驱逐附在病人身上的邪祟。

      但她听不懂。

      当地人患病时,萨满会用本民族语言吟诵,或是哀叹,或指责某种恶灵的侵入。温锦书往往只能依赖翻译。

      翻译为了迎合她这个外来者,或是因为文化差异,只翻译了表面意思。那些歌谣里真正的绝望、咒语里真正的恐惧,温锦书无从得知。

      她记得最清楚的却不是那些诡谲的仪式,而是一个阿婆。

      那是她到村寨的最后一个月。一个六七岁的孩子高烧不退,草医束手无策,萨满说邪祟力量过强,要举行盛大的招魂仪式。仪式做了三天三夜。

      击鼓、唱词、燃烧草药、火把绕屋。整个寨子的人都来了,围在土屋外面,火光映着一张张沉默的脸,巫医跳了整整一夜,脚底被炭火燎出了血泡,第二天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还是坚持做完最后一轮驱邪。

      第四天凌晨,孩子还是没撑过来。草医束手无策,萨满神谕说这是邪祟力量过强,凡人无力化解,唯有靠神明庇佑。

      但他们的神并没有回应,或者也许压根不存在他们所信奉的神灵,温锦书正如此想着。

      突然,一个阿婆,也是那孩子的祖母,在仪式结束后,猛地抓住温锦书的手腕。

      那双手粗糙得如同一张老树皮,指节粗大,关节变形,掌心有厚厚的茧,力气大得惊人,阿婆用当地话急促地说着什么。

      翻译恰巧不在场,他早就睡了,这种突发状况谁也没有料到。温锦书只听懂了“帮”这个音,是从当地话借来的汉语发音,带着浓重的口音。

      也许阿婆认为她是外面来的人,能帮上忙;也许她以为温锦书是外地来的记者,是干部,是任何可能有办法挽救孩子性命的人;也许她只是太绝望了,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温锦书没有动。按照人类学伦理,她不能干预,要保持客观,更何况孩子已经不行了。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被阿婆攥着手腕,直到旁边的人把阿婆拉开。

      阿婆哭了整夜,那种哭声如世间第一次天崩地裂,让人心颤。温锦书在笔记本上写了两千字关于“集体哀悼仪式中的女性角色”,但一个字都没写阿婆拉住她手腕时的温度。

      她甚至没有哭。

      她的文字,如同一份尸检报告,把人类最沉痛的挣扎,变成了冰冷的记录。

      她的论文题目还没定下来。最初想写“等待下的人们”,导师说“太小,缺乏理论纵深”;后来她想往“疾病叙事与意义建构”方向靠,导师又说“太大,你撑不住”。

      目前她在做的,是每天坐在候诊区,看着人来人往,她也想看看,当现代医学的“科学解释”取代了“鬼神致病”的叙事之后,人们面对死亡的恐惧,是否变得更加无所适从,没有了神明可以责怪,没有了仪式可以寄托,他们拿什么来填补那个空洞。

      来到肿瘤科之前,温锦书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能随时会在走廊上看见哭泣的家属,听见崩溃的喊叫。

      但真正来到这里后,倒觉得肿瘤科和医院其他区域并无不同,甚至更安静一点。消毒水味淡淡地弥散开来,偶尔会伴随着几声哭泣,声音不大,细细密密地,听不真切。

      温锦书仍记得第一天走进候诊区的时候。

      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在这条长长的走廊里,能传出很远很远。

      走廊很长,灯光昏昏地泛着白,天花板中央悬挂着黑底红字的LED滚动屏,上面亮着时间,更远处则显示着“祝您早日康复!”那标语闪着高饱和度的红光,反倒像是一种无言的讽刺。

      毕竟在肿瘤科,大部分人比早日康复更先迎来的是死亡。

      她找了个候诊区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搁在膝盖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问她是谁,也没有人在意她为什么坐在那里。

      她被淹没在叫号声、推车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里,于是那天她只做了一件事,数了数走廊上的人,二十三位家属,九位患者。

      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数的是不是对的。大部分人穿着常服,一样地迷茫,一样地沉闷,她只是粗略地凭感觉判断出谁是家属,谁是患者,除此以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护士站的小赵才毕业不久,对她十分好奇,有一天趁着不忙,凑过来问她具体研究什么。

      温锦书想了想,原本想说“我目前还没想好。”但看了看小赵亮晶晶的眼睛,随口胡诌:“人在绝症面前,是怎么给自己解释为什么是我的。”

      小赵歪了歪头,似懂非懂:“那他们一般怎么解释?”

      “有的说是上辈子造了孽,有的说是运气不好,有的说不知道,有的什么都不说。”

      “那你呢?你觉得是为什么?”

      温锦书沉默了一下,她想起西南那些人,他们至少还有一套完整的解释系统,鬼神作祟、祖先的愤怒。

      而在这里,在这条走廊里,大多数人连一个解释都没有。他们只是沉默地坐着,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还没总结出来。”她笑了笑,“所以我才来了这里。”

      过了两天,小赵又凑过来,一边整理输液单一边随口聊起:“你之前访谈的那个四床家属,就是沈医生的管床。沈医生你知道吧?林医生之前说要带你见的那个。”

      温锦书这才知道,她前几天试着访谈的那位阿姨,家属的管床医生就是沈医生。

      她想起之前偶尔会在走廊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快步经过,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脸,人就已经拐进了下一间病房,她只当是科室里的某位医生,没有多想。

      “沈医生人挺好的,就是太忙了。”小赵补了一句。

      “他管多少床?”

      “这得看情况,最近算少的,估计有七八个吧,忘记听谁说他还要弄什么科研,估计还有实验室的事要干。”小赵说到一半,被护士长叫去换药,就匆匆走了。

      温锦书点了点头,没太在意。

      今天温锦书结束了一场将近二十分钟的家属访谈。对方是位五十多岁的阿姨,丈夫胃癌术后第三次化疗。

      访谈比预想中顺利得多,阿姨虽然话谈不上多,但每句都很真诚。谈起丈夫第一次化疗后吐了整整两天的时候,她看了看窗外,才转头继续说,现在好多了,至少不吐了。

      温锦书合上笔记本的时候,阿姨还问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来的。”

      “那明天我还坐这儿。”

      温锦书点了点头,把录音笔收进包里。这是她来肿瘤科半个月以来,第一个问她“明天还来吗”的访谈对象。之前那些人,访谈结束就结束了,没有人问过她明天在不在。她被当作一个过客,一个临时出现在走廊里的陌生人,但阿姨问了。

      她刚结束了和那位阿姨的访谈,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赵叫住她:“对了,林医生刚才说,她下午有空,让你两点半去办公室找她。”

      温锦书点了点头,道了谢,表示知道了,然后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她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又折回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位家属拎着饭盒匆匆走过,旁边有护工推着轮椅缓慢前行,她侧身让了两回,才走到正确的岔口。

      想起导师说她对接的科室主任姓林,两人加上微信后,温锦书发现对方朋友圈很干净,一条横杠,什么都看不到,或许是把她屏蔽了。

      前几天林医生很忙,只在微信上简短交代了几句,让她先自己熟悉环境,今天才终于有空见她一面。

      医护办公室的门半敞着。温锦书对着聊天框里的地点确认了一下,敲了敲门。一个女医生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哗哗”翻着一本病历。短头发,齐耳,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几支笔。

      温锦书看了几眼,不知怎的,就认定那便是她要对接的医生,看见对方点头允许她进入后,她走过去,发现旁边本子封面上写着的“林惠筠”三个字,更加确信了。

      “林主任好。”

      林惠筠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病历没放下:“叫林医生就行。”说完,又翻过一页,“你的调研我们科室很支持,但医院毕竟是医院,访谈时间最好避开查房和换药。”

      “我明白了。”

      林惠筠翻完手上的病历本,将它放在旁边,起身,对温锦书点了点头:“行,恰好我现在有空,先带你转一圈,熟悉下环境。”

      两人沿着走廊往里走。温锦书之前仅仅只是坐在候诊的门口,走廊里面的环境与外面更加不同。两侧椅子上零零散散坐着人。一个老伯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张,像是睡着了,但眼皮偶尔动一下,大概没睡。

      她很熟悉这种氛围,和西南那片泥地上,并无多大区别。那些人在绝望中举行萨满仪式,这些人在这里等待化疗结果。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们就是坐在那里,从早坐到晚。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旁边一间房间的门没有关,里面传来细细的交谈声。温锦书无意间瞥了一眼,一个医生坐在电脑桌前,患者坐在旁边,家属围了半圈,把他的身影挡住了大半。

      温锦书只能看见一截白大褂,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医生的声音并不大,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很温和,仿佛听了就能让人安心。

      “那是谁?”温锦书问。

      “沈医生,沈云安。他本博都在江大读的,也算你的学长。”林惠筠脚步没停,“你前几天访谈的四床家属,就是他的管床。”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了手术室、病房。温锦书认真记着路线,把访谈的时段、可以坐的位置、家属常待的角落都默默过了一遍。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沈云安刚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检查单,步履匆忙,朝病房的方向走。

      他经过温锦书身边时,脚步没有慢,视线也没有往她的方向偏,只有白大褂下摆被走路带起的风掀上去,过了一会儿又落下。

      温锦书收回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