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开题答辩 那些她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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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锦书花了两天来继续完成她的开题报告，电脑屏幕上满满当当：术语、引用、逻辑链条，挑不出大毛病，但她盯着看了很久，还是按了删除键，把绪论第一段又重写了一遍。
然后又打开了田野笔记，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画，却让她比看到电脑里任何一段文献综述都踏实。
她写道，“患者与家属并非被动地等待死亡降临，他们通过日常行动，构成了一种抵抗，不是抵抗死亡，而是抵抗死亡面前的缺席。”
她写肿瘤科的走廊，也写西南的火塘，两个地方隔着两千多公里，但人在死亡面前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
“萨满仪式的功能，不仅仅是治疗，更是让参与者，通过共同的行为，让他人从旁观者，变成了共同的承受者。”
“而‘向死而在’的核心，正在于此。死亡不可代受，但人可以选择以何种姿态站在死亡面前。”
“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在死亡面前，不缺席。”
天快亮的时候，温锦书写完了她的开题报告。
文档大概一万出头，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有西南，有肿瘤科，有过去，有现在，有那个坐在火塘旁的她，也有在医院门口默默流泪的她。
她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但她已经把自己想写的所有都写在报告里了，而且已经改了四五个版本，已经不太想改了，很多时候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放弃改题，回到“等待中的人们”那个安全的框架中去，但她回想起叔叔，于是又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她点开导师的邮箱，填好地址，将文档附件拖了进去，然后点击了“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弹窗提示跳了出来，但她并没有感到兴奋或是松了口气，她只是觉得很困，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她走到了床边，看着窗帘缝透过来一束光，现在应该是凌晨五点多，天才蒙蒙亮，温锦书拉紧窗帘，房间重归黑暗，她躺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并没有，但思绪依旧没有停止：框架、编码、文献、笔记，仍搅在一起。
温锦书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手机上有一条导师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收到了。”
她决心再去一次图书馆，对温锦书而言，图书馆比宿舍舒服，空旷，有光，有人，但并不吵闹。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电脑打开，却并不急着修改，导师那边还没给反馈，她改不了。
于是她站起来，去书架间转了转，她已经看过很多人类学的书了，她以前觉得这些书很有用，那些术语、框架、理论，对于她的论文写作来说很有帮助，但也仅此而已。
此刻，她站在书架间，看见那些书名，忽然觉得自己离它们很遥远，不是觉得书不好，只是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记住，但并没有将此转化为自己的东西。
下午四点半，导师发来了消息，说写得不错，然后点出了几个格式问题要求温锦书修改，“改完了再发我一遍，然后就可以去答辩了。”
她盯着那句“整体框架可以，但格式太乱，参考文献编号要对齐，标题层级不要乱用”好一会。
她脑子里还盘旋着那些关于生死、存在、萨满仪式的理论，导师却只关心她引用的符号是中文的还是英文的，她忽然有点想笑，原来在导师眼里，那些惊心动魄的田野故事，最后也不过只是几页应该格式正确的文字。
最后，温锦书还是赶在开题答辩前，把报告按照学校发的格式要求一条条改完了。
答辩当天，她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教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挪椅子，她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手心有点潮湿，把等下要说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三个评审老师坐在长桌后面。她讲了十五分钟，前五分钟说选题背景，中间五分钟说框架，最后五分钟说预期结论，然后回答了老师的问题。
他们并没有让她二辩，也没有让她回去修改，估计是过了。
出来后，她给程屿清发了消息，“我开题答辩通过了。”然后站在门口等回复。
程屿清秒回：“恭喜恭喜。”
温锦书边聊边沿着校园那条小路走，路过打印店、水果店、小饭店，她没什么要赶时间的了，于是她只是不带目的，往前走。
天色慢慢暗下来，她走到一条偏僻的小径上，前面有学生提着满塑料袋东西匆匆往前走，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走得很慢，有人从她旁边路过，打着电话，像是和家里人诉说着日常。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忽视了这些好久，她之前只关注她的论文、她的田野笔记、她的访谈对象，她用了将近三个月时间做田野，然后又用一两周将那些活生生的故事，压缩成可让老师接受的开题报告。
她现在走在街上，觉得自己许久像没有现在这样，纯粹地，在看这个世界，真实地，活着。
她走了很远，走到学校的人工湖旁，停下来，湖面有些黑，倒映着旁边的路灯，风将她的头发吹乱了，也携着一股水腥气，她没有拨开头发，就让它糊在脸上。
。湖中间有一条几块石头组成的，勉强称作桥的路，她以前从来没走过。今天她踩着石头走过去了，鞋底有点打滑。走到对岸，她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于是她笑了，她觉得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程屿清说为了庆祝她开题答辩通过，要请她吃烧烤，于是她赶了过去。
店里人不多，老板在门口支了个炉子，炭火烧得通红，烟飘了起来，混合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程屿清早早就坐在里面，看见她来，挥了挥手，很是兴奋。
“你怎么点这么多？”温锦书看着满桌的烧烤，有些错愕。
“庆祝你从导师手下活了下来，”程屿清边和羊肉串较劲，边问，“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不太清楚，可能和之前一样吧。”温锦书想了想，觉得手上的样本太少了，压根无法支撑她完成论文。
“你已经去了快三个月了吧。”程屿清总算解决完了那串羊肉，喝了杯水，“我觉得这家店肉烤得有点老。”
温锦书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烤馒头片，外脆里软，撒了椒盐。她吃着，却觉得这是她这两天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第二天，她本来想在宿舍躺着，但下午还是鬼使神差地去了医院，依旧坐在候诊区角落，看着走廊里人来人往。
和刚来这不同，她不再只是单纯地数着人数，只是看着。
看一个年轻男人蹲在角落吃盒饭，吃得很快，吃完就把塑料饭盒往一旁的垃圾桶里一塞站起来抹了把嘴，往病房去了。
一个老太太在分药，把一把药片从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倒出来，然后一粒粒分好放在一个塑料药盒里。
之前在西南，她记录仪式的时候，关注的是仪式步骤：击鼓、唱词、绕屋、跪拜，她把那些拆解成一个个组成部分，分类，编码，写进论文，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谁从人群里退出去上厕所了，谁蹲在墙角啃了一口冷馒头，谁在别人都在唱诵的时候靠在树上睡着了，那些“不重要”的细节，她当时全忽略了，只是因为这些不足以写进她的论文里。
但此刻，她坐在这把椅子上，看见一个家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叹了口气，继续坐着；看见一个男人从走廊尽头拎着一袋包子走过来，走到妻子面前，把袋子递过去，妻子摇了摇头，他又拎走了；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饮水机前面接水，接满后，端着杯子小心地往回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这些动作与她的论文无关，但它们很真实。
她准备往里走，经过导诊台，经过手术室，经过那个熟悉的病房，门虚掩着，却能听到里面的交谈声，没有她熟悉的声音。
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门半开着，沈云安坐在电脑前，正在打字，他打字的速度不快，每写一行就停下来看一眼旁边。
温锦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抬起头，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见是她，于是冲她浅浅笑了笑，然后走了出来。
“好久没看到你了。”他说。
“嗯，前阵子有点忙，刚结束开题答辩。”
“那你还要做访谈吗？”沈云安问。
“还要补些样本，”温锦书回忆了一下，“估计还得在这待一段时间。”
沈云安靠在门框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温锦书愣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好，那就谢谢沈医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开题答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