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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戏院门口的冰 ##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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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 章戏院门口的冰
摊子摆到第七天,整条街都知道了:戏院门口有个冰摊,甘泉牌汽水,冰得透心凉。
傍晚一场散,喇叭里电影曲子还响着,人流涌出东口,头一件事就是拐向摊子。排队的从木箱前排到台阶底下,卖瓜子的老太把簸箕挪了三次,最后干脆挪到队尾去,边嗑边卖。
日销三百瓶,出头了。
这摊子能这么稳,一半的功劳在戏院。开摊第三天,姜卫东提着两瓶汽水进了戏院办公室。经理姓纪,五十来岁,收了两瓶汽水,听他谈了十分钟。
谈完老纪把东边场子划给了他,散场广播最后捎一句“门口有冰镇汽水”,条件是每天三十瓶,白送售票处。
跑终端那点本事,头一条就是:在人家地界做生意,先让人家从你这门生意里分到钱。
* * *
下午来过两个邻县口音的人。
两个人买了四瓶,就站在台阶上喝,一边喝一边嘀咕,嗓门不小。
“云溪县城关那个摊,也没见过这阵仗……”
“回去跟铁生哥说一声吧?他要是一听甘河县有人一天走三百瓶,怕是连夜就得蹬车过来。”
“赵铁生如今忙着厂里的事,哪顾上这个。”
“他那个厂要真弄起来,可比这摊子大。”
两人喝完,把空瓶搁回箱上,走了。
二嘎子凑过来:“云溪的?他们说的那个……赵铁生,弄汽水厂的?个人能弄厂子?”
“能。”姜卫东把空瓶归进箱子,“这年头,敢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赵铁生,云溪县,汽水厂。
个人承包,邻县已经有人先下水了。
* * *
麻烦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三点多,日头最毒,街上人少。二嘎子去食品站拉冰,摊上就姜卫东一个人守着。
三个人从西边晃过来。领头的二十七八,白背心,平头,胳膊上晒出两截黑白印子。身后俩人,一个叼烟,一个手里转着自行车链子锁。
叼烟的那辆二八大杠支在旁边,后座上拿草绳捆着半筐汽水,绿皮瓶,和摊上摆的一个样。
领头的在摊前站定,斜着眼把木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就你是摊主?”
“买汽水?”
“我买什么汽水。”他把脚搭上木箱,“这条街,戏院门口,是我看的地界。你在这儿摆摊,跟我打过招呼没有?”
姜卫东数着砖底下压着的毛票,头也没抬:“这地界是戏院的。”
“戏院?”平头笑了,回头冲俩人,“听见没有,戏院的。”
他脚一使劲,木箱哐当歪了半边。
“我再问你一遍——”
话没说完,一口冰桶叫他掀了。
冰水泼了一地,白汽腾起来,七八块冰在地上蹦。箱里十几瓶汽水滚出来,在台阶上磕得叮当响。
姜卫东一步抢上去的时候,板车已经冲进了场子。
二嘎子拉冰回来正撞见这一幕。他把车往地上一撂,人跨过来,往木箱和那三人中间一站,两条胳膊张开,跟堵墙似的。
“你掀什么东西!”
叼烟的绕过来踹了他一脚,踹在小腿上。二嘎子晃了晃,没动,还是那么张着胳膊站着。
平头上来推他:“让开。”
二嘎子不动。
“我数三个数——”
“数吧。”二嘎子梗着脖子,“数到一百我也不动。”
姜卫东弯腰,把滚在地上的汽水一瓶一瓶捡回箱里,捡完了,才直起腰。
“这位兄弟。”他拍拍手上的冰水,“摊子上的东西,连冰带瓶,四十几块。掀了,咱们就去把这笔账算清楚。”
“算账?”平头乐了,“好啊,你知道我舅是谁不?厂里管供销的郑厂长。你这汽水打哪来的,要不要我帮你说道说道?”
戏院传达室的门开了。老纪背着手出来,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干什么呢?这摊子,戏院是收了钱的。”
平头的笑容顿了一下。
姜卫东从钱匣子底下抽出个牛皮纸夹子,翻开,隔着一层塑料纸推过去。
“职工福利认购,厂办开的票,刘会计的字,纳过税。”他说,“票在这儿,你看看。”
平头不看票。他的眼神在纸夹子上扫了一圈,落到旁边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上。半筐汽水,绿皮瓶。他自己那摊货,是从厂里“处理”出来的,什么票都没有。
一九八四年的县城,倒腾东西没票,这四个字叫投机倒把。
“市管会就在东街。”姜卫东把纸夹子收回怀里,“走两步就到。要么现在走,要么一会儿一块儿走。你那筐货,他们比我上心。”
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都看着。
平头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忽然咧嘴一笑,转身就走。叼烟的和转链子锁的跟上去,走出十几步,他回头撂了一句:
“姓姜的,这街长着呢。”
三个人拐过街角,没了。
二嘎子撸起裤腿看了一眼,小腿上一块青。他咧咧嘴,把冰一块块捡回桶里:“这就走了?”
“走了。”
“就这么放他走?”
“他不是正主。”姜卫东把歪掉的木箱码正,“正主在厂里打算盘呢。”
* * *
天擦黑,最后一场散了,人流散尽,收摊。
鲁国栋是踩着这个点儿来的。
老头排在最后一个,两毛钱拍在箱上:“冰的。”
姜卫东拿毛巾垫着递过去。瓶身挂着霜,老头接了,拧开,仰脖灌了一大口。
就一口。
他捏着瓶子,对着西边最后一点天光,看瓶身,看标签上那眼泉,看美术字的“甘泉”。看了能有一分钟。
然后他把盖子拧回去,大半瓶汽水,揣进怀里,走了。
二嘎子看着那背影直挠头:“上回喝完了夸你,这回剩大半瓶就走了,这回是骂还是夸?”
“都不是。”姜卫东望着配料房的方向。
厂区那头,天都黑透了,配料房的窗户,亮着灯。
老头在想事。想什么事,想一夜就知道了。
* * *
两口木箱码上板车,二嘎子拉着车,姜卫东收拢冰桶里剩下的碎冰。
台阶上还站着一个人。
中山装,藏青色,皮鞋。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不知道站了多久:散场的人流里没留意过他,人流散尽了,他还站在那儿。
他走下台阶,到摊前站定。
“来一瓶。”
“冰的就剩这几瓶了。”姜卫东从桶底捞出一瓶,擦干递过去。
那人接过,没拧开。
他把瓶子转了半圈,看了看标签。又抬眼看了看戏院门口的灯,看了看空了的台阶,看队列站过的那片地,看得不快,一样一样地看。
然后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就着门口的灯光,写了几行字。
写完,合上,收好。
“这摊子,”他开了口,声音平平的,“你一个人弄的?”
“跟朋友俩人。”
他点点头,两毛钱放在木箱上,转身走了。中山装的下摆,在路灯底下越走越远。
二嘎子拉着车回来,看着那人背影:“看戏的?”
“看戏的不看这个。”姜卫东把那两毛钱压进砖底下。
看热闹的人,看的是桶里的冰。
那个人,从头到尾,看的都是买冰的人。
还有那瓶汽水——他到走,也没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