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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看仓库的人 ##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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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 章看仓库的人
老张头是六月初走的。
走前他把墙上的粉笔账擦干净了,一笔一笔重写,写完撂下一句:“账是死的,糖是活的,你勤看着点儿。”
送他的酒摆了一桌,老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仓库,什么也没说。
这天夜里,姜卫东点起了仓库的灯。
* * *
马灯挂在梁上,照出满院子的瓶垛。姜卫东手里捏着三样东西:刘会计那边的入库单副本,墙上老张头的粉笔账,还有他自己这十天记的小本子。
三本账,三个数。
他先点糖。垛上的麻袋一层层数过去,粉笔记的批次对不上两回。再把袋子拎上秤。老张头留下的那杆大秤,秤砣是他自己擦过的。
点到后半夜,数出来了。
账上进库的糖,比垛上躺着的,多了二十六袋。
他坐在麻袋上,就着灯光把三个月的单子又过了一遍。一月、二月、三月,每一笔入库单都在,票面干干净净,刘会计的字一笔不苟。可货呢?货是按袋进来的,糖不会自己长腿。
票是票,货是货。账是一条线,垛是一条线,两条线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截,就是被人吃掉的那口。
他忽然想起那把没见过的旧钥匙。
* * *
里间的门在糖库最深处,铁皮的,锈得看不出本色。钥匙捅进去,咔哒两声,开了。
一股灰味扑出来。
小半间屋,麻绳捆的入库单摞到齐腰高,最早的一捆纸都酥了。姜卫东蹲下去,挑着翻。
翻了一个钟头,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地上:一捆是腊月的入库单,白糖六十袋,票号相连;一捆是垛底下垫箱子的旧报纸,日期对得上,可那批糖在粉笔账上,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
有票,没货,也没人提过。
他把几个批次号抄在小本子上,抄完把单子原样捆好,灰按原样扫了扫,锁门,吹灯。
这件事他谁也不说。说了,他一个临时工,就得跟一副厂长的算盘正面碰。眼下还不到时候。
可账上的窟窿在心里落了钉:郑守财的手,比账面上那十三块的差价,伸得深得多。
* * *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厂办。
“内销?”郑守财的算盘停了。
“仓库那批货,”姜卫东说,“六月出库、糖是四月进的,天再热半个月,气就要跑。供销社提货慢,压在库里也是压着。”
“压着也是厂里的货。”
“厂里账上的钱,够发这个月工资吗?”
屋里静了一下。刘会计在里间翻单子的手停了停。
姜卫东把话递到位:“我按出厂价认购五十箱,八分一瓶,一千二百瓶,九十六块。今天交钱。票您让刘会计按内销处理,内部职工福利认购,手续全乎。卖得掉是我腿脚勤快,卖不掉,算我的。”
郑守财盯着他看了半天,手指头在桌面上敲。
姜卫东知道他在敲什么:临期的呆货变成现金,厂里落袋;一个临时工垫上全部身家去赌,赔了,是看个笑话;赚了,几个钱,不入眼。
“行啊。”郑守财笑纹堆起来,冲里间喊,“老刘,开票!”
票开出来,姜卫东签字。笔尖落下去之前,他用袖口擦了一下。
递钱的时候,郑守财捏着那九十六块,慢悠悠来了一句:“小姜,赔了,可别哭鼻子。”
“赔不了。”姜卫东说。
* * *
冰是二嘎子起大早从食品站冰窖买的,两毛钱一块,拿棉被裹着拉回来。木箱码在戏院大门口东边:散场的人流从东口出来,先过摊,再过路。
“汽水喽——甘泉牌汽水,冰得透心凉——”
傍晚第一场散场,喇叭里电影曲子还没停,人流涌出来。
头一个人买的时候,二嘎子手忙脚乱找不开钱。第二个,第三个。散场散到一半,摊子前排上了队。
“冰镇两毛,常温一毛五!”姜卫东一只手递瓶一只手收钱,票子按毛票分好压在砖底下,“大娘您拿这瓶,瓶身正冒汗呢,最凉的——”
找零快,递瓶稳,嘴里的话不停。他前世摆过的摊、跑过的终端,全在这条流水线上。
头一场散场,卖出去八十七瓶。
第二场散场,天黑透了,马灯点上。收摊的时候两个人数钱,二嘎子的手指头蘸着唾沫,数三遍数不明白。
“一百八十六瓶……”他咽了口唾沫,“三十三块四毛七!”
连本带利。本钱一天回来三成多。
* * *
第二天收摊前,来了个人。
鲁国栋背着手,在摊子前站定,两毛钱拍在木箱上:“冰的。”
姜卫东拿毛巾垫着,递过去一瓶瓶身挂霜的。
老头拧开,仰脖灌了一大口,喉咙里咕咚一声。他不说话,眯着眼把那瓶汽水端详了一圈,瓶底冲着灯光照了照。
“冰得透,气就跑得快。”他把空瓶搁回箱上,“下回,冰到瓶子脖子就收。”
说完背着手走了,走进夜色里。
二嘎子凑过来:“鲁师傅这是……骂你还是夸你?”
“夸我。”姜卫东把空瓶收进箱子,“骂人的话比这难听。”
* * *
夜里,两个人蹲在戏院后墙根分账。
赚头一人分一份。二嘎子把他那份往怀里揣了又揣,出去买了两根冰棍,递给姜卫东一根,自己咬得咯嘣响。
姜卫东没吃。他就着路灯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仓库的垛,戏院的摊,账上的窟窿,还有秋天的糖价。
摊子一天能走两百瓶,供销社一天走六十箱,这个县城的肚量,他现在摸到底了。往后是三个县,五个县。
“胜利。”他忽然开口。
“嗯?”
“明年开春,”姜卫东咬了一口冰棍,慢慢说,“这个车间——我要承包。”
二嘎子嘴里的冰棍咯嘣一声。
然后咣当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