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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两个版本的糖价 ##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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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 章两个版本的糖价
糖要涨的消息,是跟着一车西瓜进来的。
七月半,二嘎子他姐从供销社带话:南边遭了水,铁路压了车皮,临州议价糖一个礼拜抬了两回价,贩子都往北边抢货。
顺带她还捎了句旧信儿:六月底,一个月的通牒到期,厂里从换盖那天起一天退货没出,王主任把话收了回去,合同照旧。
这话传到姜卫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配料房给鲁国栋搭手搬糖。
他把最后一袋糖码上垛,直起腰,擦了把汗。
“鲁师傅,我算笔账给您听。”
老头正拿勺搅浆,头也不回:“算。”
“咱厂现在的糖,撑到八月。八月底新糖下不来,就得去议价市场吃。伏天糖价平,是因为旧糖清库、新糖没接上茬,往年这个茬口,价都要抖一抖。今年南边又遭了水。”姜卫东把话说得慢,“秋前要是再不进糖,入了九月,价钱就不是这个数了。”
鲁国栋搅浆的勺停了。
“涨多少?”
“数我说不准。”姜卫东摇头,“但方向错不了。”
这句是实话。他记得秋天糖价要动,这条大的他敢押。动到哪个数,他一个字不敢往下说。省报上那行一千三百零五,和他脑子里那个一千四百多,隔着一百来块;比这一百来块更沉的,是他不敢再赌的那颗心。
鲁国栋把勺搁下,走到糖缸边,掀开纱布,弯腰闻了闻。又抓了一把糖,摊在掌心里,对着窗户光看。
看了半天,他把糖倒回去,拍了拍手。
“涨。”老头说,“三十年,我这条鼻子没走过眼。你算账,我闻糖,咱俩对上了。”
他解下围裙,往肩上一搭。
“明天厂务会,我去提。厂里趁价平,吃进二百袋,备着来年开春用。”
* * *
厂务会开在供销科办公室,三张桌子拼起来,搪瓷缸子摆了一圈。
厂长去地区学习两个月,厂里的事,郑守财主持。
姜卫东进屋的时候,会已经开了。他是保管员,报糖库存的数,进去念了一个数就退到墙根。
鲁国栋坐在桌子那头,围裙换成了洗白的的确良。
“……就是这么个事。”老头把烟往耳朵上一别,“伏天价平,秋后必涨。厂里趁现在吃二百袋,一来备料,二来省下的就是赚下的。”
屋里静了一静。
郑守财的算盘没停,手指头还在珠子上搭着。
“老鲁啊。”他笑了笑,“账不是这么个算法。第一,厂里账上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这个月工资还是挪的,二百袋糖压进去,人吃什么?第二,”他手指头敲敲桌面,“过了伏天,新糖下来,价还得落。你闻了三十年糖,糖价的事,隔行如隔山喽。”
“郑厂长——”
“再说了。”郑守财抬手,把老鲁后半截话拦了回去,笑纹还是堆着,眼睛不笑,“你这消息,打哪儿听来的?别是仓库那个小临时工,跟你咬的耳朵吧?”
屋里几道目光,齐刷刷扫向墙根。
“采购上的事,供销科归口管理。”郑守财说,“临时工,管好库房里的数就行。散会。”
姜卫东站在墙根,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出口。
他看得到九月,看得到涨。可他这双看得见九月的眼睛,在这个屋里,连一张嘴都不是。
* * *
散会后他回办公室送出库单,走到门口,站住了。
算盘声停着。
“老刘,”屋里是郑守财的声音,压得不低不高,“临州那边的议价糖,现在什么价了?”
刘会计翻本子的窸窣声。
“……哦。”郑守财应了一声,停了停,“咱计划指标里头,秋前还有没有富余的糖?你给我单列出来,别掺在库里。”
算盘声重新响起来,噼里啪啦,密不透风。
姜卫东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把出库单从门缝底下塞进去,转身走了。
嫌糖压资金的人,打听糖价做什么。
不让人碰采购的人,把指标内的糖单列出来做什么。
这条账,他记下了。
* * *
晚上回到家,院里黑着,屋里点着灯。
爹白天睡多了,夜里咳,姜母坐在炕沿上给他捶背。姜卫东把饭吃了,帮着把药熬上,灶膛的火光一跳一跳。
爹睡实了以后,姜母把他叫到外屋。
外屋没点灯。姜母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大团结十张,一卷毛票,还有一小捧钢镚,用皮筋箍着。
“二百。”她说,“零的三十几块,你娘留着买盐抓药。”
姜卫东没伸手。
“娘不知道你在外头做什么营生。”姜母把手绢包往他跟前推了推,“戏院那个摊,二嘎子他姐来串过门,娘听了个大概。娘不懂行市,就懂一条——”
她抬起眼,灯影里那张脸,皱纹一道一道的。
“别亏心。糖是给人喝的,别往里头掺假;钱是从正道走的,别让人戳脊梁骨。这两条守住了,你赔光了,娘养你。”
姜卫东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他把手绢包接过来,掂了掂。不重。二百块,一个临时工五个月的工资,他娘攒了半辈子的数。
“娘。”他说,“我记下了。”
* * *
夜里他回厂值班,路过配料房,窗户亮着灯。
鲁国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纸和算盘,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门响,老头没抬头。
“厂里这条路,叫人堵死了。”他说,“我知道。”
姜卫东在桌边坐下。老头算他的账,笔尖蘸一下墨,写一个数,再蘸一下。算了一阵,他把笔搁下,从耳朵上取下那支烟。
从五月到七月,这支烟在他嘴角叼了两个月,从来是活的:翘着,转着,捏着。这会儿老头把它搁在桌面上,用两根指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按了下去。
烟纸瘪了,烟丝从裂口里挤出来。
“糖的事,你别管了。”鲁国栋说。
“那怎么行——”
“你别管。”老头把瘪烟拨到一边,抬眼看他,镜片后头的目光很稳,“厂里吃不下这批糖,有人吃得下。我明儿个出一趟门。”
“去哪儿?”
“县里。”老头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擦着,“我去找老周。”
“老周……是谁?”
鲁国栋擦镜片的手停了。
灯芯哔剥响了一声。老头把眼镜戴回去,看了看桌上的账,又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厂房。
“三十年前,”他说,“教我认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