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师不能对自己说谎》逐梦者

9、忘言的痕迹 调查发现失

　　那天晚上陆烬没怎么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着裴言说的那句话——“是。”他说“是”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说完之后站了很久才走。陆烬躺在床上想，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记忆锚点是裴言。那裴言要说出哪句话才能让他想起来？三年前他对裴言说了什么？他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是后山，又是白衣的背影，这一次那个人转过来了，脸还是模糊的，但嘴在动。陆烬拼命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却什么都听不见。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他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旧布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穿衣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了长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早市上人声鼎沸，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白烟，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

　　他照常经过陈叔的杂货铺。陈叔正在门口摆货，看见他就喊了一声：“小陆！今天还吃包子不？”

　　“不吃了。赶时间。”

　　“又赶时间。你天天赶时间。”陈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袋塞给他，“拿着，路上吃。”

　　陆烬接过来，说了句“谢了”。他走出巷子，拐上主街，往基层小队驻地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跟着。但他在拐角的地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到驻地的时候周野还没来。孙队长坐在桌子后面喝茶，看见陆烬进来，抬了抬下巴。“今天继续北巷，把剩下那半条街核完。另外上面又下了新通知，让留意辖区内所有独居住户，发现异常立刻上报。”

　　“昨天已经看到了。”

　　“嗯。”孙队长喝了一口茶，“那个李满的案子，你们写个初步报告交上来。分局要。”

　　陆烬应了一声，拿着花名册出了门。他一个人往北巷走，今天周野轮休，得下午才来。北巷的早晨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他走到二十四号门口敲门，没人应。二十五号、二十六号、二十七号，一路敲过去，大部分都有人在家，他按流程核对完信息，继续往下走。

　　走到三十一号的时候，门开了半扇。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后，隔着防盗链看他。

　　“言灵司的，核对住户信息。”

　　女人把链子取下来，让他进去了。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照片上女人和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一起，两人都笑得挺开心。陆烬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屋里的摆设，觉得有些不对劲。照片里的男人很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丈夫呢？”他问。

　　“出去了。”女人说。

　　“出去多久了？”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下。“三天。”

　　“去哪了？”

　　“他说去买菜。没回来。”女人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过分。陆烬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有没有报案？”

　　“报了。派出所的人来看了看，说可能回老家了。他没回老家，他老家早就没人了。”

　　陆烬把她的信息记下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蹲下来，手按在门框上，闭上眼。逆言感知到的痕迹和前几次一样，被覆盖过的言灵残留。那个男人最后说的话也是“我早点回来”。和之前四个人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站起来。“你丈夫叫什么？”

　　“赵志明。”

　　“做什么工作的？”

　　“在市场帮人搬货。”女人说，“零工，没固定摊位。”

　　搬货的。不是卖鱼的，不是卖菜的。和之前几个人的职业不一样。陆烬皱了一下眉。之前三个失踪者都是市场摊贩，这个人却是零工。但失踪的手法一样，都是被言灵覆盖过最后说的话。

　　他出了门继续往前走。走到北巷尽头的时候，他在巷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周野发来一条消息，说档案室的老李找他有事，让他下午回趟分局。他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坐在石阶上，看着北巷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冲过去，后面跟着一条黄狗。卖豆腐的推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这些普通人从他面前走过，每一个人都活生生的，有表情，有声音，有温度。但裴言说郑铎把一些“白纸”安插在外城各处，混在这些人中间。白纸没有自我认知，但他们有正常人的身体和基本行为模式。他们可以买菜，可以倒垃圾，可以和邻居打招呼。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

　　陆烬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那些白纸已经在外城生活了三年，那他们的邻居、朋友，甚至家人，可能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因为他们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们对自己过去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

　　就像他一样。

　　他忘了三年前所有的事。他只知道自己叫陆烬，是言灵师，三年前执行任务时受了伤，记忆受损。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说法。但现在他开始想了。三年前他醒来的时候，是谁告诉他“你记忆受损”的？是谁把他分配到基层小队的？是谁替他办了所有的身份手续？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通讯录里只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分局的同事。他翻到一个备注为“档案室老李”的号码，看了两秒，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下午回到分局的时候，周野已经在工位上了。他看见陆烬进来，朝他招了招手。“老李找你，在他办公室。”

　　陆烬把花名册放下，往档案室走。老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老李坐在桌子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旧文件。看见陆烬进来，他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

　　“坐。”

　　陆烬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陆烬脸上停着，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三年前的失踪案？”

　　“是。”

　　“查到什么了？”

　　“查到郑七。查到忘忧药。查到四个新的失踪者。”

　　老李点了点头，没有意外。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陆烬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言灵司门口。中间那个是裴言，年轻一些，白衬衫，没什么表情。左边那个是一个扎马尾的女人，表情冷，嘴角却弯着。右边那个是陆烬自己，穿着一件浅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三个人站得很近，像是一起站了很久。

　　“这是三年前拍的。”老李说，“那时候裴言是言官，你是言官，迟霜是言官。你们三个是整个言灵司最强的搭档。”

　　陆烬盯着照片上自己的脸。那张脸比现在圆一点，眼睛比现在亮，嘴角的笑是真心的，不像是他后来习惯的那种假笑。他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裴言的笔迹：“言灵司三组，裴言、陆烬、迟霜。摄于入职第三年。”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陆烬问。

　　老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他说，“三年前你被送回来的时候，是裴言亲自送你来的。他跟我说，你执行任务受了伤，记忆受损，让我安排你在基层小队安顿下来。他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以前的事。”

　　“他为什么这么做？”

　　老李摇了摇头。“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如果有人问起你的过去，就说你是外城长大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搭档。”

　　陆烬把照片放回桌上。“你信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老李说，“裴言是司主，他说的话就是规矩。但我看得出来，他每次来看你的时候，都在门外站很久。他不进来，就在走廊里站着。有时候站十分钟，有时候站半小时。”

　　“他经常来？”

　　“每个月都来。”老李说，“三年了，每个月都来。”

　　陆烬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那张旧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三个人并排站着，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照片上自己的脸，指腹触到纸张的粗粝感。

　　“老李。”

　　“嗯。”

　　“郑七你认识吗？”

　　老李的表情沉了一下。“认识。以前是郑铎的手下，后来被清退了。三年前那批案子，他是经手人之一。”

　　“他还活着？”

　　“活着。”老李说，“但你别去找他。那个人不好惹。”

　　陆烬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这张照片我拿着。改天还你。”

　　老李没有拦他。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桌上的旧文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陆烬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烬。”

　　“嗯。”

　　“裴言那个孩子，这三年过得不容易。”

　　陆烬站了一瞬，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出了档案室，沿着走廊往工位走。经过走廊窗户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裴言比现在年轻，眉眼没有现在这么冷。他站在陆烬和迟霜中间，肩膀微微靠向陆烬那一侧。很细微的倾斜，但陆烬看出来了。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言灵司三组，裴言、陆烬、迟霜。摄于入职第三年。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他把照片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那块旧布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周野的工位旁边，把花名册放下。

　　“明天北巷还有一半，接着走。”

　　周野抬头看他。“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室内哪来的风？”

　　陆烬没回答。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翻开文件，开始写今天的报告。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他心里在盘算一件事。郑七还活着。裴言说郑七是郑铎的人，三年前经手过忘言案。如果郑七认识他，也许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可以在不告诉裴言的情况下，自己去见郑七。

　　但他也知道，裴言每天都在跟着他。如果他去找郑七，裴言一定会发现。

　　他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外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桌上。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照片上的三个人，档案室里的旧文件，裴言在走廊里站着的背影。

　　还有那句模模糊糊的话。他快要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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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