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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司主督办 裴言以督办 ...

  •   陆烬第二天早上没有去北巷。

      他给周野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有事晚点到,然后一个人拐进了外城老城区的一条窄巷。昨晚他翻了半夜的手机,在通讯录最底下找到一个号码,备注写着“郑七(信息)”。那个号码是三年前存的,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存的,但既然存了,说明有用。

      他拨过去,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谁?”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陆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烬以为对方挂了。

      “你找我干什么?”

      “问你几句话。”

      “没什么好问的。”那边又要挂。

      “郑七。”陆烬叫住他,“我知道三年前的事。我知道你经手过忘言案。我知道你现在替谁办事。我不找你麻烦,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陆烬能听到听筒里细微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在哪?”郑七终于开口。

      “你定地方。”

      “外城西区,废弃纺织厂。半小时后。”电话挂了。

      陆烬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西区走。他知道裴言可能在跟着他。他故意走了几条小路,拐了好几个弯,最后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巷。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也许甩掉了,也许没有。他没管。

      废弃纺织厂在西区最边上,周围是一片荒地,野草长得齐腰高。厂房的门锈得只剩半扇,里面堆着废弃的纺纱机,灰尘在从破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飘。陆烬走进去,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的响声。

      郑七站在厂房深处,背靠着墙,还是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袖口长到盖住手背。脖子上的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白。他看见陆烬进来,缩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躲。

      “你一个人来的?”郑七问。

      “嗯。”

      “那个司主呢?”

      “不知道。”

      郑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开口。“你想问什么?”

      “三年前,你经手的忘言案,有四起。受害者都是外城普通人,最后都变成了白纸。那四起案子是谁让你做的?”

      郑七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混着灰尘的味道。

      “郑铎。”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在做实验。”郑七弹了一下烟灰,“言灵司有一套内部制剂,叫忘忧,本来是给言灵师压制反噬用的。但郑铎发现,把配方改一下,就能抹掉普通人的记忆。他一开始只是想试试,后来发现抹掉记忆的人可以重新植入新的身份,变成完全听话的棋子。他管这些人叫白纸。”

      “他用白纸干什么?”

      “安插。”郑七说,“他把白纸送到外城各处,让他们以普通人身份住下来。这些人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会买菜,会跟邻居打招呼,会去市场干活。但他们脑子里是一张白纸。郑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去接触他们,重新植入指令。这些人组成了一个情报网,覆盖了整个外城。”

      “那你呢?”陆烬问,“你为什么替他做这些?”

      郑七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烟夹在指间,低头看着那一点红星。过了很久才开口。“因为他手里有我的命。我脖子上这道疤,是他留的。他给我用了药,让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回去找他拿解药。不然我就会变成白纸。”

      “所以你替他做事。”

      “我没得选。”

      陆烬看着他。郑七缩在墙角的样子,像是已经被困了很多年。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三年前那四起案子,最后一个人是谁?”

      郑七抬起头。他看着陆烬,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奇怪的同情。

      “最后一个人,是你。”

      陆烬的身体僵住了。

      “你也是白纸。”郑七说,“三年前郑铎在你身上试了忘忧的新配方。你被抹掉了所有记忆。但你没变成白纸,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你的逆言在反噬中变得更强了,强到你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我的记忆……”

      “全没了。”郑七说,“但你不像其他白纸那么空。你还有自我意识,还能正常生活。郑铎觉得你是个失败的实验品,就把你扔到了基层小队。但裴言一直在看着你,他怕郑铎再对你下手。”

      陆烬站在原地,厂房里的灰尘在光柱中浮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碎片飞得到处都是,但他一片都抓不住。

      “裴言知道这些?”他问。

      “知道。”郑七把烟头踩灭,“他三年前就知道了。他找过我,问我郑铎对你做了什么。我告诉了他。他本来想杀了郑铎,但郑铎手里捏着太多人的命。裴言动不了他。”

      “所以裴言就让我在基层小队待了三年。”

      “他在等你恢复。”郑七说,“你的记忆锚点是裴言。如果他找到正确的方法,说出正确的话,你就能想起来。但郑铎一直在盯着你。裴言不敢冒险。”

      陆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停在肘弯往下两指,今天他还没说真话。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停住了抖。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裴言每个月去档案室走廊里站着的样子。三年,每个月。

      “你今天来问我这些,”郑七开口,“裴言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回去之后,他肯定会知道。他每天都在跟着你。”

      陆烬抬起头。“你知道他在哪?”

      郑七看了他一眼。“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厂房后门外面的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

      陆烬转身往厂房后门走。他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阳光涌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后门外是一片荒地,野草被踩倒了一片。墙根底下没有人,但地上有一个烟头,刚掐灭不久,还带着余温。

      陆烬蹲下来,把那个烟头捡起来看了一眼。牌子不认识,但烟嘴上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粉末,像是谁的手指上沾了什么东西蹭上去的。他想起裴言缠着绷带的左手。

      他站起来,把烟头揣进口袋。

      回到厂房里的时候,郑七已经不见了。后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玻璃嗡嗡响。陆烬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周围只有废弃的纺纱机和满地的灰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停在肘弯往下两指。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裴言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在哪。”

      陆烬盯着那一个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两个字:“路上。”

      “你说谎。”

      他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又震了一下。裴言发来第二条消息:“我在纺织厂门口。”

      陆烬愣了一下。他转身往厂房前门走,推开那扇半塌的铁门。阳光照进来,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白衬衫,深色长裤,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裴言抬起头看着他。

      陆烬站在门口,逆着光。裴言坐在台阶上,目光很平。

      “你今天来见郑七。”裴言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着你来的。”

      “我翻墙了。”

      “翻墙我也能跟。”

      陆烬看着他。裴言坐在那里,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陆烬注意到他左手蜷曲的幅度比昨天大了一点,指关节泛着微微的白。他想起口袋里那个烟头,想起烟嘴上那圈白色粉末。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裴言站在墙根底下等他的时候,有没有抽烟?

      “你抽不抽烟?”陆烬问。

      裴言看着他,没有回答。

      陆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烟头,放在裴言面前。“我在墙根底下捡的。”

      裴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烟头,又抬起头看着陆烬。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被人拆穿了什么,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不抽烟。”裴言说。

      “那这个是谁的?”

      “郑七的。他抽。”

      “你撒谎。”

      “我从不说谎。”

      “那你左手为什么僵得比昨天厉害?”

      裴言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慢慢卷起袖口。绷带从手腕到肘弯以上,裹得整整齐齐。手腕处那片旧血迹还在,肘弯处那片也在。但陆烬注意到,绷带靠近肘弯上方多了一片新渗的暗红色,比之前的两片更深,边缘还没干透。

      “你昨天说了什么假话?”陆烬问。

      “我没说假话。”

      “那你为什么渗血?”

      裴言把袖口放下来。“因为你今天来见郑七了。”

      陆烬愣住。

      “你一个人来见他,如果出事,你可能会说假话拖延时间。你说的每一句假话,都会成真在我身上。”裴言说,“你走进厂房的那一刻,我的左手肘弯就开始渗血。因为你进去之后,郑七跟你说了很多话。你每信一句,我的裂痕就深一分。”

      陆烬看着他,心口又开始疼了。那种疼很奇怪,不像是受伤,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拉扯。他蹲下来,和裴言平视。

      “你知道郑七跟我说了什么吗?”

      “知道。”

      “他说我也是白纸。”

      裴言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台阶上的灰尘在光里飘。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

      “他说我三年前被郑铎用了药,被抹掉了记忆。我是一条失败的实验品。”

      裴言抬起头。他看着陆烬,目光里有陆烬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三年的克制被一层一层剥开后露出来的底色,像是沉默本身在说话。

      “你不是失败品。”裴言说。

      陆烬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你接受不了。”

      “你怎么知道?”

      裴言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掌心。是一块旧布,白色的,边缘磨得起了毛,跟陆烬枕头底下那块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件东西上撕下来的。裴言把布翻过来,角落里绣着两个字。

      言司。

      陆烬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出自己的那块,放在裴言掌心那块布的旁边。两块布并排放在一起,边缘的毛边能对上,是从同一块布上撕开的。

      “这是你的。”裴言说,“三年前你脖子上缠着这块布,上面全是血。我把它撕成两块,一块留给你,一块自己留着。”

      陆烬把两块布拿起来,合在一起。毛边严丝合缝地对上,像是一道裂缝被拼回了原样。他攥着那块拼好的布,没有说话。

      裴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天的真话呢?”

      陆烬抬起头。阳光从厂房门口照过来,裴言站在他面前,白衬衫上有一道一道的灰印。他站了一会儿,开口。

      “我不想你手疼。”

      裴言看着他。

      “这句是真的。”陆烬说。

      裴言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厂房外面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明天早上,还是那家面馆。”

      陆烬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裴言的身影走进阳光里。白衬衫在远处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外城的巷子深处。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拼好的布,言司两个字终于完整了。

      他把布收进口袋,转身往驻地走。走出荒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裴言的消息。

      “你今天说的是真话。但你没说完。”

      陆烬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知道裴言说的“没说完”是什么意思。他想说“我不想你手疼”,但他没说的是——他想让裴言的手好起来,想让那道裂痕合上,想那块布上的字重新连在一起。

      他没说出口。因为说出口,就是承认他在乎。

      他走在回驻地的路上,阳光很烈,照得路面发白。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块旧布。言司两个字,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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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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