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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碗面 裴言每天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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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今天醒得比昨天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他躺在床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透明停在肘弯往下两指的位置,跟前天、昨天一样,没有往上爬。三天了。三天里他每天至少说一句真话,反噬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他坐起来,把枕头掀开,那块绣着“言司”的旧布还在。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穿衣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后穿了一件薄长袖,袖子拉到手腕。今天要出去查案,不能让周野看见小臂的透明。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外城的早市已经开了,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白烟,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陆烬穿过巷子,经过陈叔的杂货铺时,铺子还没开门。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街角,忽然停住了。
裴言站在前面的巷口。
白衬衫,深色长裤,左手插在裤袋里。他的旁边放着一张折叠小桌,桌上摆着两碗面。面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两双筷子,两个碟子,一碟醋,一碟辣椒。
陆烬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
“你在这干什么?”
“吃面。”
“我问你在这干什么。”
“等你吃面。”裴言拉开一张凳子,坐下了,“这家的面不错。我吃了五年。”
陆烬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碗面。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闻起来确实很香。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裴言没有笑,也没有看他,只是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那碗面。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数米粒。
陆烬站在旁边,看着裴言吃面,感觉自己像被将了一军。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他拉开对面的凳子,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很好吃。汤是骨头熬的,浓而不腻,面很筋道,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陆烬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抬头看裴言。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每天都不吃。”
“我吃了。”
“前天吃了两个包子。陈叔给你的。昨天你没吃。”
“你怎么知道昨天我没吃?”
“你出门的时候路过三家早餐摊,一家都没停。”
陆烬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你天天跟着我。”
“嗯。”裴言夹起一筷子面,没有否认。
陆烬瞪着他,想说什么,但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他用力嚼了两下,吞了,然后继续吃。他发现自己拿这个人没什么办法。面确实好吃,他不跟面过不去。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吃面。巷子里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卖豆浆的摊主朝这边看了一眼,陈叔开了门,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陆烬低着头,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半碗。
“你今天说真话了吗?”裴言放下筷子,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我问的是,你说真话了吗?”
陆烬想了想。他今天确实还没说真话。早上起床到现在,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对裴言说的“你在这干什么”和“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都是问句,不算真话,也不算假话。但“面很好吃”是真心的。只是他没说出口。
“面好吃。”他说。
裴言看着他。“这句是真的。”
“嗯。”
“行。今天过关了。”
裴言站起来,把碗筷收好,放回桌上的一个布袋子里。他动作很利落,把桌子折起来,靠在墙边。陆烬看着他做这些,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裴言收拾东西的时候,左手一直没怎么用力。他用右手端碗,右手折桌,左手只是扶着,像是怕扯到什么。
陆烬站起来。“你手是不是又疼了?”
“没有。”
“让我看看。”
裴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他。陆烬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去够他的左手腕。裴言往后退了一步。
“陆烬。”
“我就看一眼。”
“我说了没事。”
“你撒谎。”
“我从不说谎。”
“那你让我看一眼,证明给我看。”
裴言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巷子里的阳光移过来,照在两人中间。旁边卖豆浆的摊主在喊“豆浆好了,谁要豆浆”。陈叔在门口摇着扇子。
裴言把左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卷起袖口。绷带从手腕到肘弯,裹得很整齐,和昨天一样。手腕处那片血迹还是干的,肘弯处那片也没有新渗的痕迹。
陆烬盯着看了很久。“真的没新血。”
“我说了。”
“你昨天说,我不说假话,你就不渗血。”
“对。”
“那我昨天说了几句假话?”
“两句。”裴言说,“‘去洗手间’半真半假,算一句。晚上你在陈叔那里说‘还行’,其实你那天不太好,算一句。”
陆烬愣住。“我晚上说的话你都知道?”
“我说了,我跟着你。”
陆烬看着他把袖口放下来,重新插回裤袋里。裴言的动作很自然,但陆烬注意到他系扣子的时候,右手多费了点劲。左手的指关节有些僵硬,不像平常人那样灵活。
“你手为什么僵?”
裴言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布袋拿起来,往巷子外面走。陆烬跟上。
“裴言。”
“你今天已经过了。”
“我问你手为什么僵。”
裴言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裂痕在往骨头里钻。用多了会僵。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
“等你每天说真话,反噬停住,它就会好。”
陆烬跟上去。“那我要是有一天没说实话呢?”
裴言看着他。“那它就会继续往骨头里钻。”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陆烬站在巷子里,看着他越走越远,白衬衫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他忽然觉得那件白衬衫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裴言身上,像是裴言本来不该这么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透明停在肘弯往下两指。今天早上一句真话,把这一天的反噬压住了。但裴言呢?裴言每天来,每天听他一句真话,然后在确保他没加重之后转身离开。裴言自己的裂痕呢?谁来帮他压住?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碗面。清汤,细面,荷包蛋,葱花。裴言吃了五年。五年前裴言才多大?二十四。那时候他们认识了吗?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陈叔的铺子时,陈叔叫住他。
“小陆,今天怎么又这么早?”
“有事。”
“那个穿白衣服的,是你朋友?”
陆烬停了一下。“不是。”
“那你俩天天一起吃饭?”
“碰巧。”
陈叔看了他一眼,摇着扇子笑了。“你那个朋友手怎么了?我看他一直揣在兜里。”
陆烬没回答。他走进分局,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周野今天来得早,正对着电脑敲报告。看见陆烬进来,他头也没抬。
“你今天气色不错。吃早饭了?”
“吃了。”
“稀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烬翻开文件,没理他。周野敲了一会儿键盘,忽然转过头来。
“陆烬。”
“嗯。”
“你跟那个裴言,到底什么关系?”
陆烬的手指停在纸上。“没关系。”
“那你俩天天见面?”
“他找我。”
“他一个司主,天天找你一个基层言士?”
陆烬抬起头。“你查我?”
“我没查你。”周野靠在椅背上,“我昨天去档案室找老李,他跟我说的。他说裴言前两天来过分局,调了你的人事档案。全档。”
陆烬愣了一下。“老李告诉你的?”
“老李说,裴言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你那间办公室的方向。”
陆烬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文件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周野也没有再问,转回去继续敲他的报告。
中午的时候陆烬出了趟门。他没有去查案,也没去找郑七。他走到外城最大的那条街上,进了一家药店。他买了一卷绷带,白色的,纯棉的。
药店老板问他“要多少”,他说“一卷”。老板把绷带递给他,收了他十块钱。
他把绷带揣进外套口袋,走出药店。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那卷绷带,还有那块绣着“言司”的旧布。两样东西贴在一起,粗粝的布面和柔软的绷带。
他站在街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回走,经过菜市场时没有拐弯,经过陈叔的铺子时也没有停。他走到早上吃面的那条巷子。裴言已经走了,桌子和凳子也收走了,地上只剩几片落叶。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把那卷绷带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后山的树,白衣的背影,一句模模糊糊的话。
还有今天早上那碗面。汤是骨头熬的,浓而不腻,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裴言说吃了五年。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块旧布。布上“言司”两个字,线头已经松了,磨得快要看不清。
他把布攥在手里,闭上眼。
明天他还要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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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