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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每日一句真话 裴言告知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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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烬是被手机震醒的。
周野打了七个电话。他回拨过去,那边劈头就是一句:“你又迟到了!队长发火了,让你今天必须把失踪案的初步报告交上来!”
“知道了。”
“你声音怎么回事?又没睡好?”
“没事。”
“你昨天查到了什么?那个姓郑的——”
“见面再说。”
他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小臂的透明比昨天又往上爬了一点,到了肘弯往下两指的位置。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透明的皮肤,没什么感觉,像按在一块没有温度的玻璃上。
他穿好衣服,出门。今天他穿的是长袖,但不是那件薄的,是一件厚一点的。外城已经进了七月,他穿成这样走在路上,旁边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他没管。
到分局的时候,队长正在骂人。骂的是另一个组的人,因为报告写得太烂。陆烬从旁边溜过去,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周野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昨天到底去哪了?”
“菜市场。”
“那个姓郑的呢?”
“跑了。”
“跑了?”周野皱眉,“你没抓住他?”
“有人帮我拦了。”
“谁?”
陆烬沉默了一瞬。“裴言。”
周野的表情变了。他盯着陆烬看了好几秒,嘴张了两次,才挤出一句话:“……言灵司司主?裴言?”
“嗯。”
“你认识他?”
“不认识。”陆烬翻开桌上的文件,“他找上我的。”
周野还想追问,但队长在那边喊了一声,让所有人去会议室开会。陆烬借机站起来走了。
会开了一个上午,说来说去都是些陈词滥调。外城的治安要抓,言灵师的违规要查,失踪案要重视,但也没说怎么重视。陆烬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眼皮半耷拉着。他的左手藏在桌子下面,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手腕。
散会之后,他一个人走到分局的后巷。那里有个小院子,摆着几张旧椅子,平时没人来。他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在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这种语气,这种简短程度,让他莫名地觉得熟悉。他点了回复,打了一行字:“谁?”
对面秒回:“裴言。”
陆烬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继续打字:“你怎么有我号码?”
“查的。”
“你有病。”
“你今天还没说真话。”
陆烬看着这六个字,把手机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后巷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不暖。裴言说得没错。他今天从起床到现在,一句真话都没说过。“没事”“知道了”“不认识”“跑了”,全都是假话。他说假话的时候身体透明,这他早就知道了。但今天早上他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透明到了肘弯往下两指的位置,和昨天裴言绷带边缘对上了。他说假话,裴言也疼。这种事他想不通。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今天说了几句假话?”
“关你什么事。”
“四句。‘没事’,‘知道了’,‘不认识’,‘跑了’。”
“你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我不用装。我猜得到。”
陆烬盯着屏幕,牙根有点痒。他还没想好怎么回,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裴言站在后巷的入口,白衬衫,深色长裤,左手插在裤袋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白边。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陆烬,表情很平。
“你怎么进来的?”陆烬问,“这是分局后院。”
“我是司主。”
“司主就可以随便进别人后院?”
“可以。”
陆烬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他比裴言矮了半个头,仰着头看他的时候得稍微抬一下下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了。”裴言往前走了一步,“你每天对我说一句真话。一句就行。这样你的反噬不会加重。”
“然后呢?”
“然后你才能活。”
陆烬看着他。他想说“你凭什么管我”,但他没说。他想起昨天傍晚在巷子里,裴言卷起袖子给他看那截绷带。肘弯的位置有一片深色的血迹,和他手臂透明的位置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袖子遮住了肘弯,但他知道那底下是什么。
“一句真话。”陆烬开口,“说了你就走?”
“嗯。”
“那我说——我今天早上吃了两个包子。”
裴言看着他。“那是陈叔昨天给你的。你今天早上没吃。”
陆烬愣住。“你怎么知道陈叔——”
“我跟着你来的。”
“你跟着我——”
“我每天都跟着你。”裴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你出门到分局,你经过两个路口,和一个卖豆浆的打了招呼,在巷口停了三十秒,然后进来开会。”
陆烬张了张嘴。他想骂人,但一时找不到词。
“所以你说的‘吃了两个包子’是假话。”裴言说,“再说一次。”
“我早上没吃。”
“真的?”
“真的。”
裴言看着他,点了下头。“嗯。”
陆烬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裴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不说话。阳光照在两个人的中间,地上的影子分得很开。
“就这样?”陆烬问。
“就这样。”
“一句真话,然后就完了?”
“对。”
陆烬觉得这个人简直是不可理喻。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那明天呢?”
“明天这个时间,我再来。”
“后天呢?”
“每天都来。”
“你闲得慌?”
“嗯。”
陆烬瞪着他。裴言的回答太直接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给你任何涟漪。他发现自己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打不过,说不赢,甩不掉。
“行。”陆烬说,“一句真话。我说了,你就走。别跟着我查案,别插手我的事,别——”
“不行。”
“什么不行?”
“查案的事,你不能再一个人去。”裴言说,“那个卖鱼的郑七,是郑铎的人。你查到他,郑铎就会盯上你。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对付不了?”
“因为你的手。”裴言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你今天说了三句假话,透明又爬了一指。你再去见郑七,如果出了事,你说一句假话拖延时间,透明就会直接爬到肩膀。”
陆烬没说话。
“我不插手你的案子。”裴言说,“但我每天会来。你说一句真话,我确认你没加重,我就走。”
“就这些?”
“就这些。”
陆烬盯着他看了很久。裴言站在阳光里,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尊白色的石像。陆烬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裴言站在这里说了这么久的话,左手一直插在裤袋里,从来没拿出来过。他想起昨天裴言卷起袖子的样子,那截绷带从手腕缠到肘弯以上,几乎裹住了整条小臂。
“你手疼吗?”陆烬问。
裴言沉默了一瞬。“跟你没关系。”
“你昨天说我们的命连着。”
“那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
裴言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陆烬说了一句话。
“你今天说的那句真话,是三天来第一句。保持住。”
然后他走了。
陆烬站在后巷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把袖子卷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肘弯往下两指的位置,透明没有继续蔓延,但也没有消退。他放下袖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未读消息还在,裴言的那个“在吗”还停在对话列表里。他鬼使神差地往上翻了翻,发现一条三年前的对话记录,号码和裴言今天发消息的号码一模一样。内容只有一行,是他自己发的,只有一个字:“在。”
时间是三年前他失忆后的第二天。
他盯着那个“在”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后巷。
回到工位的时候,周野凑过来。“队长让你把失踪案的报告写出来。今天下班前交。”
“知道了。”
“你刚才去哪了?”
“透气。”
周野看着他。“陆烬。”
“嗯?”
“你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陆烬抬起头,看着周野。这个搭档跟了他三年,每天嘻嘻哈哈的,但什么事都瞒不过他。陆烬笑了一下。
“好了一点。”
周野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笑了。你说谎的时候才笑。”
陆烬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把头低下去,翻开文件,开始写报告。周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再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陆烬握着笔,在报告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他的脑子里一直转着裴言的话,还有手机里那个三年前的“在”字。他想起昨天在巷子里问裴言的那句话——“三年前我对你说了什么?”裴言没有回答。
但他隐约觉得,答案就在他手边那块旧白布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布。灯光下,布的边缘磨得起了毛,但中间还能看出一些纹路。他把布翻过来,发现角落里绣着两个字,很旧了,线都快散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言司。
言灵司的缩写。
他把那块布攥在手里,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外城的夜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闪一下又暗了。他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裴言的消息。
“明天见。”
陆烬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把那块布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的时候,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后巷里,裴言站在阳光里的样子。左手插在裤袋里,从始至终没有拿出来过。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血的味道,也有那块旧布上洗不掉的皂角味。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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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