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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走不出这条巷子 裴言一句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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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一晚上没睡好。
他做了很多梦,但醒来一个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后山、白衬衫,还有一句模模糊糊的话。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又找不到具体位置。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闹钟响第二遍,他才站起来。
今天他没穿长袖。
他在衣柜前站了三分钟,最后拽了一件短袖T恤套上。透明化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了,袖口遮不住,遮不住就不遮了。反正外城普通人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有言灵师。外城没几个言灵师。
他推开门,阳光照在手臂上。透明的部分在光线下几乎是看不见的,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贴在皮肤表面。他低头看了两眼,把手插进口袋。
到分局的时候,周野正蹲在门口啃煎饼果子。
“哟。”周野抬头,上下打量他,“今天不防晒了?”
“防晒霜用完了。”
“你昨天还说——”
“昨天是昨天。”
周野嚼着煎饼,眯着眼看他。陆烬从口袋里抽出那只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透明的手指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轮廓。
周野的煎饼掉在地上。
“你——”
“别喊。”
“你手呢?!”
“在。”陆烬把手收回去,“就是透明了一点。”
周野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弯腰把煎饼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没再问。他认识陆烬三年了,知道这个人嘴有多硬。问不出来的。
“今天干什么?”周野换了个话题。
“刘建国的案子。”
“昨天你不是去他家看了吗?”
“看了。”陆烬推门进分局,“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说谎了。他看出来了一些东西,但那些东西他不想让周野知道。比如刘建国最后那句话是被“覆盖”的,比如那个覆盖的手法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周野知道昨天傍晚有人在巷口堵了他。
“那你今天还去?”
“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
周野看了他一眼。“陆烬,你最近不太对劲。”
“我一直不对劲。”陆烬坐到工位上,翻开昨天的档案,“你习惯就好。”
周野还想说什么,但被门口进来的人打断了。一个言生跑进来递了份通报,说外城西区又报了一起失踪案,失踪者是个卖菜的,四十七岁,三天没回家。情况和刘建国那起几乎一模一样。
陆烬把通报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一样的。又是最后说了句“我早点回来”之类的话,然后人就没了。两起失踪案,相隔不到半个月,同一个片区,同样的消失方式。
他放下通报。“我去西区。”
“我跟你——”
“周野。”陆烬抬头看他,“你留在局里。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查查三年前所有涉及‘忘言’的案子,看有没有类似的失踪。如果有,把卷宗调出来。”
周野愣了一下。“三年前的案子?那都归档了,不好调。”
“所以才让你查。”陆烬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你人缘好,找档案室的老李磨一磨,他能帮你。”
“那你呢?”
“我去西区。”
“你一个人?”
陆烬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回头看了周野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没了。周野见过这个笑。陆烬说谎的时候会笑。
“我没事。”
周野张了张嘴,但陆烬已经推门出去了。
西区菜市场比昨天更吵。陆烬穿过人群,走到那个卖菜摊子前。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的菜筐空了大半。陆烬蹲下来。
“大姐,我是言灵司的。您丈夫的事,我想再问几句。”
女人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她开口说,和昨天张秀芬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丈夫早上出门,说了句“今天菜好卖,早点回来”,然后就没回来。电话关机,亲戚朋友都没见过,派出所去了两次没结果,今天才来言灵司。
陆烬听完,站起来。
“我能去您家看看吗?”
女人点头。她领着陆烬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栋老居民楼。楼道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她家在四楼,门锁是新的。
“锁是新换的?”陆烬问。
“对,前几天刚换的。”女人掏出钥匙,“之前那个坏了,总卡。”
陆烬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板上,闭上眼。
他又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覆盖”气息,和刘建国家里一模一样。有人用言灵把失踪者最后说的话盖住了。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如果不是陆烬的“逆言”对“话”的敏感度异于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他睁开眼,把门板上的痕迹记在心里。然后他转身下楼,走到楼门口时停了一下。
“大姐。”
“嗯?”
“您丈夫平时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
“没有。他就是个卖菜的,能跟谁结仇?”
“那他有没有提过,最近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女人想了想,摇摇头。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他倒是说过,前阵子市场来了个新人,卖鱼的,后来不见了。他说那个人看起来怪怪的,说话声音特别小,跟不敢出声似的。”
陆烬心里一沉。
卖鱼的。刘建国也是卖鱼的。
“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女人说,“老刘只提过一次,说那个人不爱说话,问他叫什么也不说,就说了句‘我姓郑’。”
姓郑。
陆烬把这个姓记下来。他向女人道了谢,走出居民楼。阳光很烈,照在他半透明的手臂上,像照在玻璃上,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他站在楼门口,低头看自己的手。今天他说了“我没事”,说了“没什么”,说了“习惯就好”。三句假话。小臂的透明又往上爬了一点,快到肘弯了。
他攥了攥拳头,把袖子放下来,转身往巷口走。然后他停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身形挺拔。裴言靠在巷口的墙上,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垂在身侧。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好像站了很久了,又好像刚刚才到。
陆烬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昨天说你在查西区的失踪案。”
“我说了?”
“你没说。但你在刘建国家门口站了很久,我看见了。”
陆烬皱起眉。“你跟踪我?”
“没有。”裴言的语气依然很平,“我只是知道你会来。”
“你有病。”
“你有药吗?”
陆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噎了。他瞪着裴言,但裴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忽然想起昨天裴言说的那句话——“明天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等你。”结果今天他没去昨天的巷口,裴言照样找到了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烬问。
裴言看着他。“你说了几句话?”
“关你什么事?”
“我问你,你说了几句话。”
陆烬沉默了一瞬。他确实说了假话。今天从出门到现在,他至少说了三句假话。“我很好”算一句,“防晒霜用完了”算一句,“没什么”算一句,还有对周野说的“我没事”。
“四句。”裴言替他数了,“比昨天多了一句。”
陆烬的拳头攥紧了。“你管我说几句?我跟你很熟吗?”
“不熟。”
“那你——”
“但你再这样下去,活不过这个月。”
陆烬的嘴张开又合上。
裴言看着他,目光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的左手在裤袋里微微蜷了一下。
“你昨天说‘明天我可能真的会死’。那句是真的。”裴言说,“所以你今天没怎么透明。但今天你又开始说谎了。”
陆烬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我不用知道。”裴言说,“我看你手。”
陆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子遮住了,但裴言看他的眼神,明显已经透过袖子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陆烬。”裴言叫他的名字。
那是陆烬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不冷不热,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他抬起头。
裴言说:“你走不出这条巷子。”
言灵成真。
陆烬的身体又动不了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他抬起头瞪着裴言,但没有昨天那么生气了。昨天他只觉得莫名其妙,今天他有点明白了。
“你不让我走,是想让我说真话。”
“对。”
“我说了你就放我走?”
裴言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陆烬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两步远。阳光照在裴言的肩膀上,他的眉眼在光线下显得更冷了,但陆烬注意到一个细节,裴言的左手一直插在裤袋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你手怎么了?”陆烬问。
裴言的表情没变。“没什么。”
“你撒谎。”
“我从不撒谎。”
“那你把手拿出来。”
裴言看着他。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陆烬以为自己赢了。
然后裴言把左手从裤袋里抽出来。
袖口下面,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绷带裹得很整齐,但边缘有一小片暗红,像是渗过血的痕迹,时间久了,已经干了。
陆烬盯着那截绷带。心口又疼了一下,今天第三次。
“你手怎么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裴言把袖口拉下来,重新遮住绷带。“跟你没关系。”
“那你管我干什么?”
“因为你的命,跟我的命连着。”
陆烬皱起眉。“什么意思?”
裴言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回墙上。他的目光从陆烬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栋居民楼的四楼窗户上。窗帘是拉着的,什么也看不见。
“两起失踪案,同一个片区,同样的手法。”裴言说,“你查到什么了?”
陆烬本来不想告诉他,但身体动不了,嘴也说不出假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失踪者最后说的话,都被人用言灵盖住了。手法很干净,不留痕迹。外城不会有这种级别的言灵师。”
“你查到了名字。”
“一个姓郑的。”
裴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姓郑。”他重复了一遍。
“你认识?”
裴言没回答。他看着陆烬,看了很久。然后他站直了身体,往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
“明天。”
“又明天?”
“明天这个时间,你还来这儿。”他说,“如果你不来——”
“我就活不过这个月?”陆烬接过他的话。
裴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
他走出了巷子。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反射出一片干净的光。他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裴言走了,言灵也撤了,他能动了。他活动了一下脚踝,转过身往菜市场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刚才说了真话。他对裴言说了真话,关于案子的线索。他本来不想说的,但身体动不了,嘴也动不了,说出来的话全是真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的透明没有任何变化。今天他说的那几假话造成的透明没有继续蔓延,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他想起裴言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的命,跟我的命连着。”
陆烬攥了攥拳头。他想起裴言手腕上的绷带,那片干了血的暗红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巷口,裴言说“你走不出这条巷子”的时候,他注意到裴言的左手微微蜷了一下。今天也是。那个人每次说完一句真话,都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在忍疼。
陆烬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菜市场走去。他今天还有事要做。
但他走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心口。心口不疼了。
从裴言走了之后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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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