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很好 陆烬醒来身 ...
-
陆烬醒来的时候,觉得今天的阳光太亮了。
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发现枕头湿了一块。他抬手摸了一把脸,手指上沾着血。
“我很好。”
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下一秒,他胸口一阵翻涌,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殷红的血溅在地板上,他盯着那摊血迹看了两秒。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的手指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像被水浸过的纸,边缘模糊,透出底下床单的花纹。他把手举到窗前,阳光穿过他的中指,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比昨天又多了一截。
陆烬把手指缩回去,攥了攥拳头。手指还在,感觉还在,但颜色没了,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照片。
他站起来,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锁骨从T恤领口凸出来,瘦得有些过分。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拧开水龙头,把嘴角的血洗掉。
手机在床头响了。他回去拿,屏幕上显示“周野”。
“陆烬!你今天又迟到了!”周野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早高峰特有的烦躁,“队长说你再迟到一次就扣绩效,我帮你顶了两次了,你欠我两顿饭!”
“知道了。”
“你声音怎么回事?感冒了?”
“没有。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长袖。今天气温三十一度,穿长袖出门像个傻子,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把袖子拉到手腕,确认看不见指尖的透明,然后抓起钥匙出门。
外城的早上很吵。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电动车在巷子里钻来钻去,一个大妈拎着刚买的菜跟摊主吵架,说少给了两根葱。陆烬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普通人看不到言灵师的透明化,他们只看到一个穿长袖的年轻人脸色不太好,走路有点快。
他经过陈叔的杂货铺,陈叔正蹲在门口理货。
“小陆,今天这么早?”
“迟到了。”
“又迟到?你那个队长上回还跟我念叨你。”陈叔直起腰,往他手里塞了瓶水,“拿着,脸色白得跟鬼似的,多喝水。”
陆烬没接。“我没钱。”
“谁跟你要钱了?拿着。”
他把水接过来,说了句“谢了”,继续往前走。
言灵司外城分局在一条老街的尽头,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白天不亮。陆烬推门进去,周野正趴在桌上吃包子,见他来了,把包子往旁边一推。
“你手怎么了?”
陆烬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上去了,露出一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底下的血管。
他把袖子拽下来。“没什么。”
“你这几天怎么老穿长袖?”周野嚼着包子,“大热天的,捂痱子呢?”
“防晒。”
“你一个大男人防什么晒——”周野话说到一半,突然盯着他的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没吃早饭?”
“吃了。”
“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走点心?你每次撒谎都笑,你自己知不知道?”
陆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确实在笑。说谎的时候会笑,这个习惯他自己知道,改不了。他索性不笑了,转身往工位走。
“今天什么任务?”
周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翻出一份档案扔给他。“外城西区,一个普通人报的案。说她丈夫五天没回家了,电话打不通,亲戚朋友都说没见过。”
陆烬翻开档案。失踪者叫刘建国,四十二岁,外城西区菜市场卖鱼的,没什么特殊背景。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张秀芬,四十三岁,在市场帮人缝补衣服。
“五天?”陆烬皱了皱眉,“普通人失踪超过七十二小时,一般就报言灵司了。怎么拖了五天?”
“因为没证据呗。”周野靠在椅背上,“她第一天就报了,派出所的人去她家转了一圈,说‘你丈夫可能出去打工了’,让她再等等。等了五天,等不住了,又闹到分局来。派出所的人嫌烦,往我们这边推了。”
“又是这种。”
“不然呢?”周野摊手,“普通人失踪,没监控没目击者没线索,谁愿意管?也就咱们这种基层小队,什么破事都接。”
陆烬把档案合上。“走吧。”
西区菜市场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地面湿漉漉的,混着鱼腥味和烂菜叶的气味。张秀芬的缝补摊子在市场入口的拐角,一台旧缝纫机,几张小板凳,旁边挂着手写的招牌。
她是个瘦小的女人,头发花白,手指粗糙。看到陆烬和周野走过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们是……来查我丈夫的?”
“对。”周野掏出证件晃了一下,“言灵司外城分局。您跟我说说他失踪那天的情况。”
张秀芬把他们领到摊子后面的小板凳上坐下,然后开始说。她说得很慢,东一句西一句,说丈夫那天早上跟平时一样出门卖鱼,中午没回来吃饭,她以为他在市场忙,没在意;晚上没回来,她打了电话,关机;第二天去市场问,隔壁摊位的人说没见过;第三天她去派出所报警,派出所的人让她等;第四天她又去,派出所的人说“可能跟人跑了”;第五天她来言灵司。
“他不可能跟人跑的。”张秀芬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他那人老实巴交的,连话都不太会说,就知道卖鱼。我们结婚二十年了,他从来没在外面过过夜。”
陆烬听着,没说话。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张秀芬说丈夫失踪那天早上,出门前跟她说了句“今天鱼多,我早点回来”。
“他说了‘早点回来’?”
“对。”
“然后就没回来?”
张秀芬点头。
陆烬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的透明已经蔓延到指根,和手掌的交界处像一条模糊的线。他把手指蜷起来。
周野在旁边问了几个例行问题,比如丈夫有没有仇人,有没有欠债,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张秀芬都说没有。
“行,我们先了解这些。”周野站起来,“有消息会通知您。”
走出菜市场,周野伸了个懒腰。“你觉得怎么样?”
陆烬没回答。他在想一件事。
“周野。”
“嗯?”
“张秀芬说她丈夫那天说了‘早点回来’。”
“对啊,怎么了?”
“然后他就消失了。”
周野愣住。“你是说……言灵?”
陆烬没说话。言灵师说的话会成真。如果刘建国自己说了“早点回来”,然后他没能回来,那就说明——他遇到的那个人,比他自己强。
“我得去他家看看。”
“他家?刚才张秀芬不是说了吗,派出所的人去过,什么都没找到——”
“我不是去找线索。”陆烬说,“我是去听。”
周野看着他,没听懂。
“一个人说的话会留下痕迹。”陆烬说,“尤其是最后一句。”
周野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是玄学”,但他知道陆烬的言灵是“逆言”——假话反向成真。这种能力的人,对“话”的敏感度跟普通言灵师不一样。
“行吧。”周野把外套搭在肩上,“你去,我先回局里。下午队长要开例会,你别忘了。”
陆烬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经过陈叔的杂货铺时,陈叔正在关门,看到他回来,又塞了个橘子。
“拿着路上吃。”
“不要。”
“拿着。”
他把橘子接过来,揣进口袋。
刘建国家的门锁着,陆烬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听不见声音。言灵师能感知到的“话”,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一种更深的痕迹。普通人说一句话,那句话就散了;但如果一个人说的话成了真,或者被别的言灵师改变了,那句话就会留下痕迹,像树干上的刻痕。
刘建国最后说的那句“早点回来”,痕迹很浅,已经被时间冲淡了。但陆烬还是在门框上摸到了一点残余。那句话是被“覆盖”的。另一个言灵师说了什么,把刘建国的“早点回来”盖住了。
陆烬睁开眼。覆盖的痕迹很淡,他分辨不出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皱起眉。
这种“覆盖”手法,他在哪里见过?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白衬衫,深色长裤,身形挺拔,走路很稳。外城的阳光很烈,照在他身上却好像被他吸走了似的,整个人冷冷的。
陆烬看着那个人走近,心口突然疼了一下。他下意识按住胸口,不明白为什么。
那人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裴言低头看着他。目光从陆烬的脸上滑到他的手腕,滑到那件不合季节的长袖。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你对自己说了什么?”
陆烬愣了一瞬。“你谁啊?”
“裴言。”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个名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陆烬的心口又疼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什么。
“言灵司的?”陆烬打量他。白衬衫,深色长裤,腕上的表是旧款,但表盘上有言灵司的标记。气质不太像基层,但也看不出具体职位。
“嗯。”
“那你来得正好。”陆烬把档案从口袋里翻出来,“西区有个失踪案,失踪者家属今天刚报案。我怀疑有言灵师介入,痕迹在——”
“你手腕上的袖子,放下来。”
陆烬的话被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滑上去了,手腕露在外面,苍白透亮,几乎能看到底下的骨骼轮廓。
他把袖子拽下来。“跟案子没关系。”
“跟案子没关系。”裴言重复了一遍,“但你对自己说了什么?”
“我没——”
“再说一次‘我很好’。”
陆烬愣住。他没说过“我很好”。他今天早上说的话,只有陈叔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人怎么——
“我等着看你还能撑多久。”
裴言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往前迈了一步。陆烬下意识后退,但身后就是刘建国家的门,他退无可退。
“你走不出这条巷子。”
言灵成真。
陆烬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绑住,而是他的身体不听话了,脚像生了根,无法抬起。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再抬头看裴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警惕。
“你做了什么?”
“只是让你别走。”
“你有病吧?”陆烬瞪着他,“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言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很冷,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口遮住了手腕,但陆烬注意到他偶尔会微微蜷一下手指,像是在忍疼。
“你叫陆烬。”裴言说,“言灵师,原A级,三年前降到B级,现在在外城分局基层小队。”
“你查我?”
“我不需要查。”
裴言的语气依然很平。但他接下来的话,让陆烬的心口第三次疼了。
“你以前,不是一个人出任务的。”
陆烬盯着他。“你认识我?”
裴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陆烬手腕上滑下来的袖口,看了一眼那截透明的皮肤。然后他转身,往巷口走。
“等等——”陆烬喊他,但身体还是动不了,“你把言灵撤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裴言停了一步。
“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这个时间,我来找你。”他没有回头,“你可以不来。但你今天说了几句话?三句?四句?”
陆烬愣住。
裴言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你说‘我很好’,吐了血。你说‘吃了’,你没吃。你说‘没什么’,你手腕在透明。你每说一句假话,身体就消失一分。你今天已经说了三句。”
他顿了顿。
“明天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等你。你可以继续穿长袖,继续戴手套,继续说自己没事。但如果你明天晚上还活着,就得对我说一句真话。一句就行。”
陆烬张了张嘴。
“你凭什么——”
“凭我是言灵司司主。”
裴言说完这句话,走出了巷子。他的身影在阳光里一点点消失,像融进了光里。
陆烬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言灵撤了,他的脚终于能动,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食指的透明已经从指根蔓延到了手掌边缘,像一条正在延伸的河。
他说了“我没事”。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假话。
手上又透明了一分。
他骂了句脏话,转身往回走。
经过陈叔的杂货铺时,陈叔正在门口收拾纸箱,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
“小陆?你怎么又回来了?脸色比早上还差。”
陆烬没说话。
“小陆?”
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那头。那里什么也没有。
“陈叔。”
“嗯?”
“明天如果有人来找我——”他顿了顿,“你就说我搬走了。”
陈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谁找你?”
陆烬没回答。他把口袋里那个没吃的橘子掏出来,放在陈叔的柜台上。
“橘子还你。”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陆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今天说了一句真话。他对自己说的:“明天我可能真的会死。”
这句话是真的。所以他的身体没有再透明。
他闭上眼。
心口还在疼。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叫裴言的人,明天还会来。
巷口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窗帘动了动。陆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血的味道。他今天早上吐的那口血,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睡着了。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言灵司总部顶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个人站在窗前,左手腕上的绷带渗出了一点血。
裴言低头看了一眼。
绷带上的红色慢慢洇开,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
他没有换绷带。
他只是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那片红色。
“明天。”
他对着窗外说了一句。只有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火。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陆烬正在做梦。
梦里有一片后山的树,一个白衣的背影,还有一个很模糊的声音——
“你骂人的话,有一半是假的。”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一块。
这一次,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
正文完